第二天天刚亮,沈青霜就带着白寅出了门。
面具重新贴好,白寅还是那只雪纹灵猫,蹲在她肩头。爪上的封煞环银光内敛,昨夜那阵悸动早已平息,但他知道,天鉴司肯定收到了异常信号。
“先找钱掌柜。”沈青霜脚步很快,“昨晚鬼市的事,还有那个白虎面具人,他得给个说法。”
听风茶楼刚开门。钱掌柜见他们进来,立刻引上二楼。
“沈仙子,昨晚受惊了。”钱掌柜布下隔音结界,脸色不太好看,“黑虎帮那群地头蛇,见钱眼开。周元执事恰好在,算你们运气。”
“恰好在?”沈青霜盯着他,“周元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钱掌柜苦笑:“沈仙子明察。周元……确实是天机阁的人,在修真司挂职。但他属于哪一派,我不清楚。他出手解围,或许只是不想鬼市闹大。”
“那个白虎面具人呢?”白寅忍不住传念给沈青霜。
沈青霜转述了问题。
钱掌柜眉头紧锁:“这我没听说。现在戴什么面具的都有,虎形不稀奇。但特意选白虎……就值得琢磨了。”他顿了顿,“两位,临渊城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除了赵家、万灵会、西荒散修,恐怕还有第四方、第五方势力搅了进来。”
“说清楚。”沈青霜道。
“我今早收到风声。”钱掌柜压低声音,“赵明德昨天半夜,紧急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修真司的副使,另一个……来自州府驿馆,有宫里背景。”
“大夏朝廷的人?”沈青霜眼神一凝。
“不止。”钱掌柜声音更低了,“宫里那位,身上有股子香火味儿,但不是寺庙那种。更像……常年待在祭祀场所。”
白寅耳朵一动。香火味儿?他想起了黑松林里那只狐狸精。
“钦天监?”沈青霜吐出三个字。
钱掌柜重重点头:“有可能。大夏钦天监,名义上观星定历,实际也研究上古遗物、天地异象。他们和天庭的天机阁……关系很微妙。”
白寅明白了。这不再是地方家族私藏宝物,已经牵扯到大夏朝廷的直属机构。
“青龙钥的消息,漏了。”沈青霜冷声道。
“迟早的事。”钱掌柜叹气,“赵家收购那么多乙木精华,动静太大。现在钦天监介入,事情就更复杂了。他们代表大夏皇室,处理方式……未必讲规矩。”
“我们的任务不变。”沈青霜语气斩钉截铁,“鉴珍会还有两天。按计划,拿到请帖,进赵府。”
“请帖已经送来了。”钱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份烫金帖子,“以游历剑修沈霜及灵宠的名义。赵家现在草木皆兵,但越是这样,越不会拒绝一个有来历的剑修上门——他们需要壮声势,也需要观察外人。”
沈青霜接过请帖:“王真人那边?”
“盯住了。”钱掌柜道,“他急需乙木精华救命,肯定还会和赵家接触。但我们最好不要直接对上他,金丹中期,哪怕有伤,也不是我们能硬碰的。”
“需要借力。”沈青霜看向窗外。
“借谁的力?”钱掌柜问。
沈青霜没回答。白寅心里却闪过几个人选:城防司的赵乘风、天机阁的周元,或者……那个神秘的白虎面具人。
离开茶楼,两人没回客栈,而是在城里慢慢走。
清晨的东市,热气腾腾。路边早点摊飘着香气,卖包子、粥、油饼。几个半妖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些山货野果,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项圈,眼神怯生生的。
“新鲜的雾松菌!刚摘的!”一个兔耳半妖少女小声叫卖。
一个穿着绸衫的人族修士停下,用脚尖拨了拨菌子:“怎么卖?”
“三、三文钱一捧……”少女往后缩了缩。
修士嗤笑:“沾染了妖气的东西,也敢卖钱?”他随手丢下一文铜板,抓起大半菌子就走。
少女张了张嘴,没敢吭声,默默捡起那枚铜板。
沈青霜脚步顿了顿,最终没停下。白寅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大夏律保护有籍的半妖,但这种街头小贩……”她低声说,像是对白寅解释,也像自言自语,“没人会为她们出头。”
又路过一个布告栏,贴着官府的告示和修真司的悬赏。一张新贴的绢帛很醒目:
“缉拿西荒流窜邪修王厉,提供确切线索者,赏灵石一百。”
下面盖着修真司和大夏刑部的双重大印。
“官方也下场了。”沈青霜扫了一眼,“动作真快。”
悬赏令旁边,还有几张模糊的通缉画像,标注是“万灵会逆党”。其中一张侧脸,依稀有点熟悉。
这个世界,每张布告后面都是生死。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乘风穿着便服,腰间佩刀,站在街角。
沈青霜转身:“赵副尉。”
“借一步说话。”赵乘风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僻静小巷。
三人进了巷子。赵乘风开门见山:“昨晚赵府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的灵宠走丢,我追进去,看到有人在贵府争斗。”沈青霜面不改色,“赵副尉当时也在场。”
“那不是普通的贼。”赵乘风盯着她,“其中一方,用的是幽冥沼泽和摄魂笛——万灵会的手段。另一方,功法路数像西荒的。他们抢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沈青霜摇头。
赵乘风沉默了一下:“沈姑娘,你剑法纯正,是青云剑宗高徒。我不问你为何来临渊城,但赵家这趟浑水,比你看到的深。”
“赵副尉是赵家人,却在调查本家?”沈青霜反问。
“正因是赵家人,才更不能看着它往火坑里跳。”赵乘风语气沉硬,“赵明德这些年为了突破元婴,已经不择手段。和西荒散修勾结,私下进行禁忌实验……昨晚丢失的东西,是件上古遗物,极度危险。它不能留在赵家,更不能落到万灵会或西荒人手里。”
“那你觉得,该落到谁手里?”沈青霜问。
赵乘风看了她肩头的白寅一眼:“至少,该由朝廷或天庭正式机构接管,研究、封存。而不是被私人拿来当突破瓶颈的垫脚石。”
“朝廷?”沈青霜语气微讽,“钦天监的人,昨晚不是已经进赵府了吗?”
赵乘风脸色一变:“你连这个都知道?”
“不难猜。”沈青霜道,“赵副尉,你夹在家族、职责和道义之间,很辛苦吧?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或者说,你能做什么?”
赵乘风握了握刀柄:“鉴珍会那天,赵府会非常乱。我会当值,负责部分外围警戒。我能做到的,是在合理范围内,对一些区域的监控……反应稍慢半刻。”
他在提供便利。沈青霜明白了。
“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不像为了一己私欲。”赵乘风吐了口气,“青云剑宗的名声,我信。而且……”他顿了顿,“我查过聆月阁失踪的半妖,线索也指向赵府。那些姑娘,可能已经成了温养那件遗物的牺牲品。这不对。”
他说完,转身就走:“鉴珍会,未时开始。你们好自为之。”
回到客栈房间,沈青霜关好门。
“你怎么看?”她问白寅。
白寅跳上桌子,用爪子沾了茶水写字:【赵乘风可用,但别全信。他有自己的正义,但也受制于军方和家族。】
“钦天监介入,任务难度倍增。”沈青霜坐下,“我们必须在钦天监正式接手前,拿到青龙钥。或者至少,弄清楚它现在的状态和赵家的具体计划。”
白寅写道:【王真人是关键。他需要乙木精华续命,赵家需要他稳定遗物。他们是互相利用,但信任有限。可以制造裂痕。】
“比如?”
白寅脑中飞快推演。现代人的思维在运转——这不是仙侠剧,这是多方博弈的真人版狼人杀。赵明德(家主)、王真人(西荒技术顾问)、钦天监(朝廷特派员)、万灵会(武装反对派)、天机阁(隐藏在暗处的监督者)……还有他们这两个伪装潜入的剑修与灵宠。
每一方都有诉求,也都有弱点。
他写道:【散播消息。给王真人一个赵家即将把他交给钦天监顶罪的假情报;给钦天监一个王真人欲携宝潜逃的线索。让他们先乱。】
沈青霜眼睛一亮:“搅浑水,趁乱取事。但消息怎么散?通过谁?”
白寅爪子点了点桌面,写下两个字:【鬼市。】
那个地方,流言传播最快。而且,有现成的人选——那个卖情报的狐狸面具。只要付出代价,匿名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遍特定圈子。
“需要灵石。”沈青霜掂了掂钱袋,“我们剩下的不多。”
白寅想起钱掌柜。这位天机阁外围,提供帮助的同时,也在利用他们获取情报。或许,可以再找他“借”点资源。
他正要写字,沈青霜忽然按住他的爪子。
“等等。”她侧耳倾听,手指蘸水在桌上快速写道:【隔墙有耳。阵法有极细微波动。】
被监视了?是天鉴司?赵家?还是别的势力?
白寅立刻趴下,耳朵贴地,将仅存的三成感知力放大。因果视界悄然开启,看向墙壁。
几条极淡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隔壁房间延伸过来,末端没入墙壁。不是杀意,是窥探。
他抬头,对沈青霜微微点头。
沈青霜面不改色,声音如常:“好了,白影,该修炼了。明日赴宴,你需精神些。”
她一边说,一边手指继续写字:【将计就计。说点他们想听的。】
白寅会意,故意用爪子扒拉茶壶,弄出点声响,然后“喵”了一声,跳回软垫,蜷缩起来,装作普通灵宠休息。
沈青霜则开始打坐调息,气息平稳绵长。
房间里只剩下规律的呼吸声。
墙那边的耳朵,什么有用的都听不到。
白寅闭着眼,脑中却在高速运转。临渊城就像一张绷紧的网,而他和沈青霜,已经踏在了网中央。
鉴珍会,就是扯动这张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