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很小。
在无垠的大海上，像一片随时会被浪头打翻的树叶。
司空摘星掌着橹，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我就知道，碰上你这只老猴子准没好事！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回去蹚那浑水！”
“他娘的，这破船能经得起几下折腾？还不如我游回去痛快！”
“我说，你那‘灵犀一指’能不能指条明路，看看哪边有顺风的大船可以蹭一蹭？”
陆小凤就坐在船头，任由司空摘星唠叨。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脸上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两撇修剪得如同眉毛般整齐漂亮的小胡子。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又回来了。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十年前没有的沉静，像深不见底的海。
“你要是能安静一会儿，”陆小凤终于开口，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海天一色的远方，“或许风就会来了。”
“风？”司空摘星没好气地道，“现在只有冤风、鬼风！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像两块自己送到砧板上的肥肉！那个什么‘幽冥’的家伙，肯定早就料到你会回去，说不定就在前面张好了网等着我们！”
陆小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当然料到了。”他淡淡道，“他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会回去。血凤凰是饵，花满楼遇袭是线，西门吹雪下山，就是收网的信号。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把我这条鱼，从海里钓出来。”
他顿了顿，反问：“可你知不知道，最厉害的渔夫，往往也会被大鱼拖下水？”
司空摘星停止了抱怨，眨着眼看着他：“你觉得自己是那条能掀翻船的大鱼？”
“我不知道。”陆小凤回答得很老实，“但我至少知道，如果我不回去，我的朋友可能会死，江湖可能会乱，甚至朝堂都可能不稳。这个渔夫下的饵太毒，太准，让我不得不咬钩。”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本来就是阳谋。他赢在算准了人心，我输在……还有人心。”
司空摘星不说话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事，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跳。因为你是陆小凤，你是花满楼的朋友，是西门吹雪唯一认可的人。
海风似乎真的渐渐大了起来，鼓动着小小的船帆，推着他们向着西北方向，向着中原的海岸线驶去。
陆小凤不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考。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与那“血凤凰”主人最后对峙的画面。那是一个极其骄傲，也极其危险的人，武功路数诡异莫测，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原的邪气。那一战，他胜了，却也胜得侥幸，对方坠入怒涛汹涌的东海，生死不明。
难道……他真的没死？蛰伏十年，卷土重来？
还是说，是他的传人？或者，是借用了这个名号，行另有所图之事的模仿者？
“幽冥……”陆小凤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花满楼的感知绝不会错，那阴寒死寂的气息，与十年前的血凤凰，似乎同源，却又更加深沉，更加……有组织。十年前的血凤凰，更像是一个独行的杀手，而这次的“幽冥”，听其布局，观其手段，更像一个严密的组织。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复仇？还是有着更大的图谋？
为什么要把西门吹雪也拖下水？仅仅是为了增加游戏的难度和趣味？
一个个疑问，像海上的迷雾，笼罩在陆小凤心头。
他知道，答案不在海上，而在那片他即将再次踏足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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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船，终于靠岸。
不是繁华的津门大港，而是一处偏僻的渔村。灰色的礁石，简陋的码头，几艘破旧的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
司空摘星几乎是跳着上岸的，脚踏上坚实的土地，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他娘的，总算不用喂鱼了！”
陆小凤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目光却已锐利地扫过整个小渔村。
很平常，很安静。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在修补渔网，看到他们这两个陌生来客，也只是好奇地瞥了几眼，便又低下头忙自己的活计。
一切正常得……有些过分。
按照“幽冥”展现出的能力，他们既然能精准地在万梅山庄留书，能伏击花满楼，没道理不知道他陆小凤已经离开海外孤岛，正在返回中原的路上。
这一路风平浪静，反而让陆小凤更加警惕。
“我们现在去哪？”司空摘星凑过来问道，“直接去找花满楼？还是先去打听西门吹雪的下落？”
陆小凤摇了摇头：“都不去。”
“嗯？”司空摘星一愣，“那去哪？”
“去找一个，或许知道‘幽冥’是什么东西的人。”陆小凤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群山。
“谁？”
“龟孙子老爷。”
司空摘星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龟孙子老爷，当然不叫龟孙子。他本姓孙，名字已很少有人记得，只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又总爱在别人求他时摆架子，自称“龟孙子”，久而久之，江湖上的人便都叫他“龟孙子老爷”。
他是个奇人，也是个怪人。据说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可能是钱，可能是一件稀世珍宝，也可能是帮他做一件极其困难或者极其无聊的事。
“那个老乌龟？”司空摘星怪叫道，“你确定要去找他？他开出的价码，有时候比被人砍一刀还难受！”
“至少，他比我们更清楚，哪些角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陆小凤淡淡道，“‘幽冥’二字，绝非凭空而来。江湖上若真有这么一个组织，绝不可能完全瞒过他的耳朵。”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忽然抬起头，朝着他们憨厚地笑了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道：
“两位客人，是来找人的吗？”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同时心中一动。
陆小凤微笑着走过去，蹲下身，随手拿起一片破旧的渔网，仿佛很感兴趣地打量着：“老丈好眼力，我们的确是来找人的。”
老渔民呵呵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穷乡僻壤的，难得有外客。两位要找谁？说不定老汉我认识。”
陆小凤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道：“我们要找的人，姓孙，别人都叫他龟孙子老爷。”
老渔民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龟孙子老爷？”他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我们这只有打鱼的孙老大，卖酒的孙寡妇，可没什么老爷。”
陆小凤也笑了，不再追问，只是将那片破网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老丈了。”
他转身，对着司空摘星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码头，向着渔村外走去。
走出很远，司空摘星才低声问道：“那老家伙有问题？”
“他的手，不像一辈子只摸渔网的手。”陆小凤目光微凝，“他的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很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兵器，而且是某种奇门兵刃才会留下的痕迹。”
司空摘星倒吸一口凉气：“‘幽冥’的人？消息这么快？”
“不一定是他的人，但一定是他的眼睛。”陆小凤道，“我们从海上来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平静的小渔村。
“你看，网已经张开了。只是不知道，撒网的人，此刻在哪里看着我们。”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既然躲不过，那就闯进去看看。
看看这幽冥，究竟有多深。
看看这盘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凤，已归。
江湖，准备好迎接他的鸣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