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船舷上吐了第三回,胃里除了酸水啥也没有,可身体还是固执地以为:再吐一口,说不定能把昨天吃的那块发霉饼干给呕出来。
“洛伦佐,你这小身板儿,比账本还脆。”威廉站在我身后,一边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把镶着珍珠的匕首,一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当初签契约时,可没写‘晕船者全额退款’。”
“闭嘴……”我抹了把嘴,瞪他,“你那破歌调得跟驴叫似的,还唱一晚上,不晕才怪。”
“那叫《深海寡妇的吻》,经典曲目!”威廉一扬下巴,挺胸,“多少水手听着它奔赴葬身鱼腹的命运,浪漫得要命。”
“浪漫个鬼,”我翻白眼,“伊莉丝都快被你吵得原形毕露了。”
话音刚落,船尾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我们俩扭头一看,伊莉丝正盘腿坐在甲板上,手里捏着一枚铜币,眯着眼,像是在跟它较劲。铜币悬浮在她指尖,忽上忽下,像只被线吊着的死苍蝇。
“别吵。”她头也不抬,“我在跟这枚‘遗忘币’谈判。”
“谈判?”威廉凑过去,“它欠你钱?”
“它记得一点‘昨天’。”伊莉丝冷冷道,“但只肯说一半。另一半,得拿我的记忆去换。”
威廉吹了声口哨:“哟,拿龙的记忆当筹码?这买卖不亏。”
“我可能会忘记你上周偷喝我藏在龙穴里的陈年朗姆酒的事。”伊莉丝瞥他一眼。
威廉立刻站直:“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扶着船舷走过去,盯着那枚晃悠的铜币:“所以……它能告诉我们‘遗失的明天’在哪儿?”
“它说,‘明天’被拆成了三块。”伊莉丝皱眉,“一块在‘锈锚酒馆’,被某个醉鬼当赌注押了;一块在‘沉钟礁’,卡在一口老钟里;最后一块……在‘笑面裁缝’手里。”
“笑面裁缝?”我和威廉对视一眼。
“对,”伊莉丝冷笑,“一个专门收集‘未兑现的承诺’的疯子。据说他用承诺织布,给死人做寿衣。”
威廉摸着下巴:“听起来……像竞争对手。”
我翻白眼:“你连‘龙焰之心’都敢卖,还有什么不敢卖的?”
“那不一样!”威廉正色,“那是投资!战略性亏损!”
“你卖的是龙族圣物。”我提醒他。
“可我赔得感人啊。”威廉叹气,“整整三年,天天被伊莉丝追着烧屁股。”
伊莉丝轻哼一声:“现在还来得及。”
威廉立刻缩了缩脖子,转而看向海图——一张用鲨鱼皮做的破烂玩意儿,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航线和几个骷髅头。
“按这图,锈锚酒馆在三天后靠岸。”他指着一处画着酒杯的岛屿,“听说那儿的朗姆酒是用‘昨日的叹息’酿的,喝一口,梦见前天晚饭吃了啥。”
“靠谱吗?”我问。
“当然不。”威廉咧嘴,“但那儿的老板娘欠我一条人命,外加二十瓶好酒。她叫‘独眼玛莎’,左眼是颗玻璃珠,右眼能看穿谎言。你要是敢说‘我付过钱了’,她立马能掏出你十年前偷看她洗澡的证据。”
我沉默两秒:“……你确定她欠你人命?”
“当然!”威廉拍胸脯,“我救了她一命,代价是她请我喝十年免费酒。契约精神!”
伊莉丝冷笑:“你喝光了她三任丈夫的遗产。”
“那叫市场调节。”威廉耸肩。
正说着,船身猛地一震。
“靠!”威廉一个趔趄,差点扑进海里,“谁在掌舵?!”
我冲向舵轮——空的。
“人呢?”
“在这儿!”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桅杆顶传来。
我们抬头,只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孩正骑在桅杆顶上,晃着腿,手里拿着块黑面包啃得正香。
“你是谁?!”我吼。
“补票的。”小孩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船票五枚遗忘币,或一段你不记得的童年糗事。二选一。”
威廉眯眼:“你不是‘昨日之海’里的那个……”
小孩眨眨眼:“记性不错。现在我是你们的‘临时船员’,工种:噩梦质检员。专门检查你们有没有在梦里偷偷赖账。”
我扶额:“我们没雇你。”
“但你们欠时间债。”小孩耸耸肩,“我合法上岗。”
伊莉丝冷冷道:“梦里赖账,也追得到?”
“当然。”小孩咧嘴一笑,露出诡异的黑牙,“梦是时间的边角料,藏债的好地方。上个月有个商人,梦里天天说自己还清了,结果一睁眼,被债主做成鱼干挂在码头。”
我打了个寒战。
威廉却笑了:“有意思。小孩,你会修船不?”
“不会。”
“会酿酒?”
“不会。”
“会打架?”
小孩咧嘴:“我会让对手梦见自己妈不要他。”
威廉一拍大腿:“录用!今晚你值夜。”
我急了:“你疯啦?他才多大?”
“越小越吓人。”威廉道,“再说了,咱们不是还得省船员工资吗?”
我低头看怀里的账本,封底那行小字又变了:新增条款:雇佣‘非人类’船员需额外缴纳三枚‘真实眼泪’。若船员是梦魇,眼泪必须是蓝色的。
我抬头,盯着威廉:“你是不是又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补充协议?”
威廉干笑:“商业机密。”
伊莉丝忽然站起身,龙瞳微缩:“风向变了。”
我们抬头。
原本平静的海面,正缓缓泛起铁锈般的红。
那红色像血,但又不像血。
它太稠了,稠得仿佛海面下有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吐出陈年的铁锈与腐土。风停了,帆耷拉着,整艘船像被钉在了这片突兀的红斑中央。连空气都变了味——不再是咸腥,而是一种闷在铁罐里发酵了十年的陈旧呼吸。
“锈……锈锚酒馆?”我喃喃,“这才两天。”
“不对。”伊莉丝声音绷紧,“这不是‘锈’,是‘锈的影子’。有人提前把酒馆的‘记忆’投射到了海上。”
威廉眯眼,忽然咧嘴:“嘿,那不是……船?”
远处,雾中浮出一艘轮廓模糊的船影。它倾斜着,桅杆断裂,甲板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声。可它在动,无声无息地滑行,像一块被潮水推来的墓碑。
“幽灵船?”我手心冒汗,“这不在你那破海图上吧?”
“当然不在。”威廉哼了一声,“海图只画活路,死路得靠命试。”
小孩还在桅杆顶上啃面包,忽然开口:“那船叫‘黑喙号’,七年前沉了。船长欠了‘笑面裁缝’三句诺言,一句关于忠诚,一句关于爱,最后一句……关于他从未出生的孩子。”
我们没人接话。
伊莉丝盯着那船,龙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它不该在这儿。‘昨日之海’的规则是:沉了就是沉了,记忆归海,灵魂归风。它被‘钉’住了。”
“谁钉的?”我问。
“债。”小孩嚼着面包,含糊道,“它船长的诺言没兑现,裁缝就把他的船从时间里捞出来,日复一日,重演沉没前的最后三小时。”
威廉吹了声口哨:“敬业。”
“而且……”伊莉丝突然抬手,“它在招魂。”
海面的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那幽灵船正朝我们驶来,不靠帆,不靠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着。
“招谁的魂?”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晕船的那个。”小孩忽然咧嘴,黑牙在红光中泛着诡异的光,“你吐出来的不只是酸水,还有‘昨天’的碎片。你吐得越多,越容易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