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僵。
胃里翻腾的不是酸,是恐惧。
伊莉丝一把拽我到她身后:“别说话,也别吐。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
在第二次呕吐时,我短暂地看见一个画面:一间木屋,壁炉烧得正旺,一个小女孩坐在地毯上拼图,图上是一艘金帆船。她抬头冲我笑:“哥哥,明天我们就出发。”
可我没有妹妹。
至少……我不记得有。
“糟了。”威廉脸色也变了,“他被‘昨日之海’标记了。那幽灵船不是来找我们的,是来找‘被遗忘的他’。”
“什么意思?”我声音发抖。
“意思是,”伊莉丝冷冷道,“你可能根本不是‘洛伦佐’。你只是他遗失的一块记忆,被海浪冲上了岸,凑成了人形。”
空气凝固了。
连威廉都收起了嬉笑。
小孩从桅杆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甲板上,面包渣洒了一地:“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船票要童年糗事了吧?你们这些‘残片’,总以为自己是完整的人。可你们忘了——在‘昨日之海’,身份是负债,记忆是利息。”
我低头看账本。
封底那行字又在蠕动,墨迹像活虫般重组:新增条款:若船员身份为‘遗失记忆之碎片’,需在三日内归还本体,否则整船将被计入‘时间坏账’,永久滞留于昨日之海。
威廉挠了挠头,难得正经:“呃……洛伦佐?或者……不管你是谁,咱能不能先别沉?我还没喝到独眼玛莎的免费酒呢。”
伊莉丝走向船舷,龙鳞在红光中若隐若现:“我们得登船。”
“什么?!”我惊叫,“那上面全是死人!”
“死人不危险。”她回头,龙瞳映着血海,“危险的是,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幽灵船已近在百米,船身上爬满暗红色的藤蔓,像凝固的血管。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人形,一动不动,面朝我们,仿佛等了很久。
威廉叹了口气,把珍珠匕首插回腰间:“行吧,登船。但说好了——谁也不准提我偷喝朗姆酒的事。我可不想被一群死人笑话。”
“你这时候还在乎这个?”我压低声音,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账本塞进湿漉漉的皮包里,一边瞪着威廉,“都快成‘昨天的债务人’了,你还怕死人笑话你偷酒喝?”
“人死不能复生,但名声一臭,连鬼都绕着走。”威廉理了理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丝绸外套,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是要在‘亡者口碑榜’上留个好名次的。”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龙尾在甲板上轻轻一甩,震得缆绳都抖了三抖:“你们俩要是再磨叽,等会儿连‘昨天的碎片’都拼不齐,直接被记成‘无主残渣’,那可就真上不了榜了。”
我咽了口唾沫——不是怕,是刚才吐出来的“昨天”还没消化完,胃里还翻腾着一股子陈年咸鱼味。
“黑喙号”靠得更近了。那船身上的暗红藤蔓像是活的,随着海浪微微蠕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骨头在翻身。船头那根断裂的桅杆上,挂着半面破旗,旗上画着一只被缝住的眼睛。
“那是什么标记?”我小声问。
“闭嘴的见证者。”伊莉丝眯起眼,“意思是——看见了也不能说。”
威廉吹了声口哨:“有意思,这船生前八成是干黑市买卖的,死后还守规矩。”
“别说了,准备跳帮!”伊莉丝一挥手,她的龙鳞瞬间蔓延全身,人形轮廓拉长,化作一头体长近十米的黑龙,翅膀一展,直接跃向幽灵船。我们这艘破帆船“浪荡鹅号”被她带起的风浪掀得直晃,差点把我甩进海里。
“等等我——!”我扑向缆绳,结果脚下一滑,直接跪在了甲板上。
威廉一把拽住我后领,像拎猫崽似的把我提起来:“兄弟,你要是死在这儿,账本上可得写‘死因:膝盖中箭’。”
“那也比‘死因:被龙当宠物摔死’强!”我挣扎着爬起来,跟着他顺着伊莉丝甩下的龙尾当绳梯,颤巍巍地爬上了“黑喙号”。
甲板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形果然一动不动。他们穿着百年前的水手服,脸色灰白,眼睛空洞,但——诡异的是,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账本、罗盘、锈钥匙、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面包。
“他们在等什么?”我小声问。
“等债主。”威廉突然说。
我一愣:“什么债主?”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们啊。我们吐出来的‘昨天’,就是他们的记忆碎片。我们欠他们一个‘记得’。”
正说着,一个穿着破烂制服的小孩从船舱阴影里钻出来——正是之前在“浪荡鹅号”上那个神秘船员。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蛀牙:“欢迎来到‘昨日清算局’,各位债务人。”
“你不是我们船上的人?”我瞪大眼。
“我是你们丢掉的记忆。”他耸耸肩,“具体来说,是‘第一次违约’那天的羞耻感。”
威廉尴尬地咳嗽两声:“咳……那啥,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签了空头汇票……”
“别解释!”小孩严肃道,“解释会增加‘心理负债’,罚款翻倍。”
我翻出账本,发现最新一条写着:第17条:登临幽灵船者,须提交‘真实身份证明’。若无法证明,将被归类为‘无主记忆’,即刻回收。
“真实身份证明?”我挠头,“拿什么证明?身份证?出生纸?还是我妈给的乳名?”
威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扑克牌,上面画着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猴子:“我拿这个,这是我第一笔走私交易的‘信誉凭证’,值三箱朗姆和两打火药。”
伊莉丝冷笑:“你那叫黑市假证。”
“但死人认这个!”威廉理直气壮。
小孩点点头:“勉强合格,C级信誉,可兑换三分钟‘自我认知’时间。”
轮到我了。我翻遍全身,最后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洛伦佐,欠我一瓶朗姆,记得还。”——威廉,某年某月某日
“这是……欠条?”小孩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哎哟,原始债务凭证!A级!可兑换五分钟‘我是谁’体验!”
威廉震惊:“你居然真留着?我还以为你扔了!”
“我留着好讹你酒喝。”我咧嘴一笑,“商人嘛,连回忆都得变现。”
伊莉丝懒得废话,直接张口喷出一团黑焰,火焰中浮现出一串古老的龙语铭文:“我的名字,刻在火山之心,烧在星轨之上。谁敢质疑?”
小孩吓得后退三步:“S级!超规格认证!您要不干脆把清算局买下来?”
“没兴趣。”伊莉丝收起火焰,“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被‘昨日之海’追债?”
小孩收起笑容,指了指甲板下的舱门:“因为有人在篡改‘记忆税则’。本来只是小额遗忘,现在变成了全盘抹除。你们不是第一个被标记的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威廉摸着下巴:“听起来……像有人在搞‘记忆垄断’?”
“聪明。”小孩点头,“而你们,是第一批活人审计员。”
我看着幽深的船舱,又看了看威廉手里那张猴子扑克,突然笑了:“所以咱们现在,不光是逃债的,还得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