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有哲理啊。”我嘀咕，“建议改成‘记得太多税法的人，会被税务局吃掉’，更真实。”
伊莉丝忽然抬手，示意我们停下。
“听。”
我们屏息。
沙沙……沙沙……
像是蜥蜴爬行，又像纸张翻动。
接着，从塔底阴影里，钻出个东西。
是个小孩。
大概七八岁，穿着破烂水手服，光脚，手里攥着半块锈齿轮。最诡异的是——他眼睛是纯白的，像蒙了层蜡。
“你们……不是来还债的？”小孩嗓音沙哑，不像孩子。
“呃，不算。”我小心回答，“我们在查账。”
小孩歪头，齿轮在掌心转了转：“查账的人……上次来，变成了熔炉的柴。”
威廉干笑：“我们有保险。”
“你们有‘锚定记忆’吗？”小孩突然逼近一步。
“啥？”
“就是……你死也不会忘的东西。”他白眼直勾勾盯着我，“比如妈妈的脸，初恋的吻，或者……第一次赖账的感觉？”
我心头一震。说实话，我有点记不清我妈长啥样了。上个月账本被烧时，好像连带着烧掉了一部分童年。
“我有！”威廉猛地拍胸，“我永远记得我在马六甲赌船上赢了七箱朗姆酒的那个雨夜！”
“哼。”小孩冷笑，“酒鬼的记忆，轻得像海泡沫。”
伊莉丝上前一步，气场瞬间压下：“我记得我第一片龙鳞长出来时，烫伤了三个猎龙人。他们的惨叫，是我的摇篮曲。”
小孩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坏掉的留声机。
“够格。”他终于说，“但进回廊，得交‘门票’。”
“又要钱？”我哀嚎。
“不要钱。”他举起齿轮，“要一段不想记住的记忆。自愿交出，当场销毁。”
我愣住。
威廉挠头：“比如我上个月输给海盗的那条镶钻皮带？”
“太浅。”小孩摇头。
“那……我前女友踹我的录像？”威廉试探。
“还是浅。”
伊莉丝眯眼：“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孩转向我：“你呢？商人先生？有没有哪段记忆，你宁愿它从未发生？”
我沉默。
当然有。
三年前，我为了省一笔货款，篡改了供应商的合同。后来那人破产跳海。我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那段记忆，我埋得很深。
我咬牙，点头。
小孩咧嘴笑了，递过齿轮：“咬一口，吐出来就行。”
我接过齿轮，冰凉刺骨。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咔。”
一股铁锈味炸开，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嗡鸣。我眼前闪过一幕：雨夜码头，一个男人跪在集装箱旁，手里攥着撕碎的合同……
——那画面像被齿轮碾过，瞬间碎成一片片，飘散如灰。
我猛地吐出齿轮，呛得直咳嗽，嘴里全是血腥味。小孩敏捷地接住那枚锈迹斑斑的金属，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仿佛在听一段微弱的歌声。
“嗯……悔恨的味道，够浓。”他满意地点头，“可以了。你们三个，能进‘回廊’。”
威廉皱眉：“就这么简单？我们交一段烂记忆，就能进去查账？”
“不是查账。”小孩纠正他，声音忽然变得苍老，“是清算。”
话音未落，脚下的黑沙开始下沉，像是整座岛吸了一口气。石塔周围的蓝光苔藓骤然亮起，顺着裂缝爬行，在空中交织成一道扭曲的拱门——门框由无数细小的钟表零件拼接而成，指针逆向旋转，滴答声错乱如呓语。
伊莉丝眯起眼：“时间在这里打结了。”
“欢迎来到昨日熔炉。”小孩退后一步，身影逐渐模糊，“记住，里面的时间不归你们管。走错了步子，可能会遇见昨天的自己——或者明天的尸体。”
我没敢多问，只觉胃里一阵翻腾。刚才那段记忆被抽走后，心里空了一块，像是少了一根肋骨。更怪的是，我竟有点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威廉率先迈步穿过拱门，身影像水波一样扭曲消失。伊莉丝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别让他骗你。有些记忆，不该丢。”
我点点头，跟着踏入光门。
一瞬间，世界倾斜。
我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下坠。四周是流动的暗影，夹杂着断续的对话、哭声、笑声，还有钟声——千万种不同的钟声，从不同年代、不同语言中传来。我看见一只怀表悬浮在空中，玻璃裂开，里面的齿轮长出了藤蔓；又瞥见一张泛黄的借据，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烧成灰烬，边角写着我的名字。
“洛伦佐！”威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抓住绳子！”
我猛地伸手，抓住一根垂下的粗麻绳——不对，那是艘船的缆绳，而我正站在一艘倒扣在半空中的帆船底部！甲板朝天，桅杆插入虚无，船舱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人影晃动。
“这算哪门子‘倒立的钟楼’？”我喘着气爬上去，“这是倒立的船！”
“钟楼就是船。”伊莉丝已经站稳，拍了拍裙摆，“百年前那场‘记忆地震’，把整座岛的时间掀了个底朝天。建筑都成了记忆的残渣，随潮汐漂浮。”
威廉指着船腹破开的大洞：“入口在那儿。但咱们得快点——这里的‘时间潮汐’每两小时涨落一次。涨潮时，所有记忆都会苏醒，包括那些……不想见人的。”
我们钻进船舱。
里面不像船，倒像一间废弃的档案室。高耸的书架直达看不见的天花板，层层叠叠摆满了瓶子——有的装着彩色烟雾，有的封存着跳动的心脏大小的光团，标签上写着：“初恋第三日”、“战败之痛”、“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中央一张铁桌，桌上摊着一本巨厚的账册，封皮烫金：《债务与遗忘登记簿》。
我冲过去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我的名字。
洛伦佐•费恩
欠：三十七枚银币（浪荡鹅号停泊税）
欠：两箱朗姆酒（威廉赌债连带责任）
欠：龙鳞修复术材料费（伊莉丝医疗支出）
欠：未知数量的记忆碎片（经‘熔炉仲裁’判定）
我手指发抖：“这……这不是我们自己的账本！这玩意儿怎么知道这么多？！”
威廉凑过来，脸色发白：“你看下面……有签名。”
在账目末尾，有一行细小的字迹，墨迹鲜红如血：债权人：昨日之我
“什么鬼？”我猛地合上账本，“谁是‘昨日之我’？！”
伊莉丝却没说话，她正盯着书架最底层的一个瓶子——里面是一团漆黑的雾，不断撞击瓶壁，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标签早已烧焦，只剩半句：“……不该记得的……”
“这里不是审计处。”她轻声说，“这是记忆的坟场。我们不是来查账的……我们是来认领自己的尸体的。”
突然，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一声，而是千百声齐鸣，却节奏混乱，像是无数个时间线同时崩塌。
威廉脸色大变：“潮汐要来了！快找出口！”
我们抱着账本往回跑，可来时的洞口已消失。整艘倒悬的船开始轻轻摇晃，书架上的瓶子纷纷震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一个破裂的瓶子里，飘出一段记忆影像：我看见自己站在雨夜码头，手里拿着那份篡改过的合同，而那个供应商——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可我听不见。
因为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
脸……也和我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