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我当场就腿软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膝盖一软,差点抱着账本当场跪下。倒不是怕——好吧,是有点怕,但主要是尴尬。你见过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到一边,还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样子吗?跟见了鬼似的,不,比见鬼还难受,这他妈就是我自己上个月通宵改假账时的德行。
“哟,”威廉船长在我身后吹了声口哨,“这谁啊?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弟弟?长得还挺寒碜。”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别贫了,威廉。那是‘昨日之我’,记忆熔炉的清算者。”
“清算者?”我咽了口唾沫,“听着就像税务官转世。”
我的“昨日之我”没理我们,慢悠悠地从地上捡起一个碎掉的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捏,玻璃渣子簌簌往下掉。“你欠的,不止是那份合同。”它开口了,声音跟我一模一样,就是带着点回音,像老式收音机里放出来的,“还有三十七个谎言,五次背誓,还有……上周三你偷吃了伊莉丝的蓝莓派还赖给海鸥?”
我脸一红:“那、那也算债务?!”
“在记忆里,屁都是债。”威廉耸耸肩,突然咧嘴一笑,“不过我倒是好奇,它有没有提我欠了赌场老板那顿揍?”
伊莉丝冷哼一声:“闭嘴,你们两个。现在得想办法离开,熔炉要崩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吊灯开始滴水,不对,是滴墨水。黑色的墨水顺着倒悬的船底滴答滴答往下落,像某种诡异的雨。书架开始扭曲,记忆瓶子一个接一个爆开,里面飘出乱七八糟的画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啃一只会说话的胡萝卜。
“走!”伊莉丝一把拽起我,威廉则顺手抄起一本烫金封面的《熔炉税则》塞进怀里,“这玩意儿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我们冲进一条新裂开的走廊,身后,我的“昨日之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洛伦佐•费尔南多,你逃避的、你遗忘的、你假装没看见的……都会回来收利息。”
“烦死了!”我忍不住回头吼,“我又不是开慈善的!生意嘛,总有代价!”
“那你现在,付得起吗?”它轻笑。
轰隆——
整条走廊塌了。
我们仨直接从记忆熔炉的裂缝里掉了出去,像被洗衣机甩出来的袜子,一路翻滚着摔进一片潮湿的沙地。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我吐出口里的沙子,抬头一看:蓝天,白云,椰子树,还有……一只穿着背带裤的螃蟹正蹲在我胸口,拿钳子夹我的鼻子。
“嘿!滚开!”我挥手把它拍走,那螃蟹还挺倔,临走还朝我吐了口泡泡,仿佛在骂人。
威廉船长躺在我旁边,帽子歪了,但还在笑:“哈!我就说熔炉出口肯定不靠谱!这回总算呼吸到新鲜空气了……虽然这空气里有股烂海藻味。”
伊莉丝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黑龙形态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但人形完好。她眯眼看向远处:“我们不在原航线了。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趴着的青蛙?”
我顺她手指望去,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火山,山顶冒着淡淡的烟,轮廓还真像只打盹的青蛙。
“不管像啥,”我爬起来,心疼地拍着湿透的账本,“我的账本全泡汤了!这可怎么办?下季度的分红报表还指着它呢!”
威廉懒洋洋地撑起身子:“别急,洛伦佐。账本湿了可以晒,钱没了可以赚,命要是没了……”他眨眨眼,“可就真没了。”
正说着,沙滩上突然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声。
我们转头一看,刚才那只背带裤螃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有戴草帽的、有拄拐杖的、甚至还有只举着小旗子的——全穿着人类的衣服,排成一队,走到我们面前。
带头的那只举起钳子,递过来一张湿漉漉的纸。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气笑:“这是……离岸岛服务费账单?停车费、呼吸税、阳光使用费……还有‘外来者惊吓本地生物精神损失费’?!”
威廉接过账单,吹了声口哨:“哟,这岛还挺会做生意。”
我蹲在沙滩上,把那张湿漉漉的账单摊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平褶皱。墨迹已经晕开了,但“惊吓本地生物精神损失费:3只椰子蟹,每只50银铃”这几个字还是勉强能辨认。
“五、五十?!”我声音都劈叉了,“就因为我拍了它一下?它还吐我一脸泡泡!”
那只带头的背带裤螃蟹慢悠悠地晃了晃钳子,似乎在说:“市场价,童叟无欺。”
伊莉丝蹲下来,指尖轻轻一碰那张纸,一缕微弱的黑焰窜过,纸张瞬间干燥,连墨迹都重新凝固清晰了。她瞥了我一眼:“别跟甲壳类讲人情,洛伦佐。在这片海,规则是活的,税是铁的。”
威廉已经脱了鞋袜,卷起裤腿,在浅水区踩来踩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水手歌。他忽然弯腰,从沙里捞出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个贝壳做的小铃铛,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喂,你们看,这玩意儿像是通行证?”他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背带裤螃蟹的队伍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转头看向威廉,然后,带头的那只缓缓举起钳子,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
“呃。”威廉愣了,“它是不是……听懂了?”
伊莉丝眯起眼:“那不是普通铃铛。那是‘潮语者之铃’,传说只有被岛屿认可的人才能唤醒它。”
“所以现在我是‘被认可的’?”威廉咧嘴一笑,“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免税了?”
“不。”伊莉丝冷冷道,“你只是从‘外来入侵者’升级成了‘待观察纳税人’。”
我还在盯着账单发愁,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着:若无力支付,可申请‘劳役抵偿计划’。服务内容:清理潮汐坟场、喂养迷途幽灵、或担任‘记忆回声导游’。每日报酬:1枚盐币,外加半碗海雾汤。
“……这还不如去码头搬箱子。”我嘟囔。
“但有包住。”伊莉丝接过话头,指向沙滩后方。我顺着她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椰林深处,隐约有一排歪歪斜斜的小木屋,屋顶上飘着淡蓝色的炊烟,还有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画着一只打哈欠的章鱼。
“那是……旅店?”
“算是吧。”伊莉丝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沙,“叫‘搁浅者之家’。专收付不起账单的倒霉蛋。而且——”她顿了顿,“据说老板认识‘昨日之我’的债主。”
我心头一跳。
威廉已经拎着铃铛,大摇大摆朝木屋走去,嘴里还哼着:“~我是被岛屿选中的男人,免税免罚还管三餐~”
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上。
穿过椰林,脚下的沙地渐渐变成铺着贝壳碎的小径。空气里飘着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烤鱼、湿木头和某种发酵海藻混合在一起。木屋比远看更破,歪斜的招牌上写着“搁浅者之家”,但“家”字少了一横,看起来像“搁浅者之冢”。
门口站着个老妇人,穿着褪色的蓝布裙,头发灰白,盘成一个紧巴巴的发髻。她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正慢悠悠地刮着一只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