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她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威廉笑嘻嘻地掏出铃铛:“潮语者在此,老奶奶,给我来间海景房,要带阳台的。”
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潮语者?那你听得见海哭的声音吗?”
威廉笑容一僵:“……海还会哭?”
“当然。”她把刮好的椰子递给我,“每月月圆之夜,它都哭。因为被人类骗得太久。”她这才看向我和伊莉丝,“你们三个,欠了熔炉的债?”
我下意识摸了摸湿透的账本:“……一点点。”
“那就住下吧。”她把铜钥匙扔给伊莉丝,“3号屋,屋顶漏雨,床板有虫,但能遮风。每日清晨六点,到后院报到。有活儿干,就有饭吃。”
“我们真要在这儿打工还债?”我小声问。
伊莉丝拧开椰子,喝了一口,淡淡道:“至少比被‘昨日之我’追着讨债强。”
就在这时,威廉忽然“哎”了一声。
他正蹲在屋角,拨弄着一堆被海浪冲上来的杂物——破瓶子、烂渔网、还有半截断桨。他从渔网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边角磨损严重。
“这什么?”我凑过去。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写着:《离岸岛生存指南》
第一条:别相信会笑的影子。
第二条:如果螃蟹给你账单,先问清楚‘服务内容’。
第三条:月圆之夜,别去南滩。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发现最后一条下面,有一行新写的字迹,墨迹未干,像是刚刚写上去的:第四条:当潮语者之铃响起时,记得回头看看你的影子有没有在笑。
我们三人同时沉默。
威廉慢慢抬起头,看向手中的铃铛。
叮——
叮——
那声音不响,却像根针,戳破了空气里最后一丝侥幸。
我盯着威廉手里的潮语者之铃,它正挂在船长那件破得快看不出原色的皮带上,随风轻轻晃了一下,又一声“叮——”响起。
“不是我摇的。”威廉干笑两声,手指僵在铃铛旁边,不敢碰。
伊莉丝已经退后半步,高跟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她眯起眼,龙族的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线:“这玩意儿……刚才没响吧?”
“响了。”我咽了口唾沫,“两次。”
威廉猛地把铃铛扯下来,塞进裤兜,还拍了两下:“封印!封印!这东西我祖奶奶说过,越怕它越灵,现在当它是个屁。”
“可它刚才自己响了。”我小声提醒。
“那也是个响屁!”威廉梗着脖子,“再说,我们眼下最该操心的,是这破岛上的账单——‘惊吓本地生物精神损失费’?我惊吓它们?明明是它们从沙子里‘哗’地冒出来,举着小旗子喊‘收费’!谁不吓一跳?”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你吓一跳,人家螃蟹也吓一跳。它以为你是巨型寄居蟹来抢地盘。”
“那也不该收十个银贝!”威廉怒道,“我兜里总共才八个!”
我蹲在“搁浅者之家”门口那块歪斜的木牌子旁,用手指抠着沙子,试图理清思路:“重点不是钱。是那本指南……第四条。‘当潮语者之铃响起时,记得回头看看你的影子有没有在笑。’”
三人同时回头。
阳光正烈,三道影子拉得老长,安静地趴在沙地上。
我的影子在抠鼻子——等等,我没抠啊?
我猛地抬头,又低头看影子。它已经恢复正常,规规矩矩贴在脚边。
“你们……刚才是不是看到我的影子……动了?”我声音发虚。
威廉和伊莉丝对视一眼。
“你影子刚才在挠头。”伊莉丝说。
“我还以为是你头皮痒。”威廉耸肩,“人紧张嘛,小动作多。”
“可我没动!”我急了,“而且……它挠头的方向,是反的!”
空气又静了一瞬。
远处,几只螃蟹正排着队搬运一块发霉的饼干,领头那只举着小旗子,上面写着:“生态修复劳务费”。
伊莉丝突然说:“我们得搞点钱,还得搞点情报。这地方,光打工还债,迟早被自己的影子笑死。”
“同意。”我站起来拍掉沙子,“指南说南滩月圆之夜危险,可今天……”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圆。”
威廉眼睛一亮:“那就是说,现在去,不违规?”
“你疯了?”我瞪他,“那叫‘危险警告’,不是‘限时优惠’!”
“但说不定有宝藏!”威廉搓着手,“南滩常年被浪冲刷,沉船残骸都埋在沙下。我爷爷说过,离岸岛的南滩,埋着‘月泪号’的货舱——那船上运的可是整箱的‘静音珍珠’,能镇住一切邪响!包括……会自己响的铃铛。”
伊莉丝挑眉:“听起来像骗菜鸟水手的故事。”
“可这铃铛确实自己响了。”我低声说。
三人再次沉默。
最终,威廉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铺在沙地上。那是他从记忆熔炉带出来的,边角烧焦,但南滩的位置标着一个潦草的叉。
“就当是寻宝。”威廉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被海风磨得不太整齐的牙,“输了赔钱,赢了……咱们买艘新船,离开这鬼地方。”
“而且,”伊莉丝忽然笑了,性感又危险,“我也想看看,我的影子会不会笑。要是它敢笑,我就让它尝尝龙息的滋味。”
我们当天下午就开始行动。
绕开南滩正中的巡逻螃蟹(它们戴着迷你墨镜,举着“生态保护巡查”小旗),从西侧一处塌陷的礁石缝隙钻了进去。里面是个半塌的海蚀洞,入口窄得伊莉丝得收翅膀,威廉的宽肩膀卡了三次。
洞里潮湿阴暗,地上散落着贝壳、破陶罐,还有半截锈蚀的锚。
“月泪号……”威廉用手电筒照着岩壁,上面刻着几个模糊字迹,“到了。”
我正想凑近看,忽然——
叮。
铃铛又响了。
威廉脸色一变,手立刻伸向裤兜。
“别动!”我和伊莉丝同时喊。
三人僵住。
影子在墙上晃动。我的影子……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伊莉丝低吼一声,龙鳞瞬间爬上手臂,一拳砸向自己的影子!
“轰”一声,岩壁被轰出个坑,碎石乱飞。
“冷静!”我扑过去,“打影子没用!它又不是实体!”
“但它笑了!”伊莉丝喘着气,龙瞳灼灼,“我看见了!它在笑!”
威廉缓缓从兜里掏出铃铛,声音发紧:“看来……我们得在它笑出声之前,找到静音珍珠。”
就在这时,洞深处,传来一阵……轻柔的哼歌声。
不是人声。
那声音像是海藻在潮汐间缠绕摩擦,又像老旧的船板在深夜里自行呻吟。它没有词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低回、绵长,仿佛从岩层深处渗出来,顺着脚底爬上来。
我们三人屏住呼吸。
手电筒的光束微微发抖,照向洞穴更深处——那里原本是死路,一道坍塌的石墙堵住了去路,但此刻,石缝之间竟透出一点幽蓝的微光,随着那哼唱声轻轻脉动,如同呼吸。
“那不是珍珠……”伊莉丝压低声音,龙鳞尚未褪去,指尖还冒着一缕青烟,“那是活的。”
威廉的手指仍捏着潮语者之铃,铃身冰凉,却不再作响。他咽了口唾沫:“你说……会不会是‘月泪号’的船灵?传说中,载着静音珍珠的船,死后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连灵魂都是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