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时，凤晚晚已坐在听雨轩那张掉漆的书案前，手里捏着德福连夜带回来的三样东西：

一张通宝钱庄的五千两银票。

一份签了魏谦花押和私印的新契书，条款与昨夜她所提一字不差——借款五万两，年息三分，以三十里永济渠新堤修筑权及“淤泥砖”专营为抵，借款分批支取，首期五千两。

还有一张便笺，上有一行锋锐字迹：“三日，本督要看章程细目。魏。”

“他倒是爽快。”凤晚晚将银票推给桌对面的苏泠，“清点入账。这五千两，四百两兑成铜钱，用于支付首月人工、采买杂项。一百两换成散银，用于打点疏通。余下四千五百两，暂不动。”

苏泠手指划过崭新银票，声音发紧：“殿下，魏谦这般痛快，恐有后手。五万两不是小数，他真信我们能成？”

“他信的从来不是我们。”凤晚晚将魏谦的便笺在灯上点燃，“他信的是，若我们不成，这借据和专营权，就是他名正言顺吞掉永济渠两岸荒地的刀子。成了，他坐收三分利，掌控新堤与砖利；不成，他收地收权，稳赚不赔。这是阳谋。”

“那我们还……”

“将计就计。”凤晚晚截断他，从案下抽出连夜赶制的章程，“按此执行。苏泠，你今日便去召集两岸欠债农户，以工代赈，日结五文，管两餐。曾先生，你负责登记造册，按户核销部分债息，债主那边我去谈。文先生，你核算土方与人工，我要十日内，至少三百人上工，清理出可供制砖的淤泥五千方。”

曾、文二人肃然应下。

“谢云书。”凤晚晚看向一直沉默的匠人，“十座窑，多少日可成？”

“若材料、人手齐备，日夜赶工，五日可起。”谢云书答得干脆。

“好。李师傅，你们三人分头，带新募工匠制砖坯。我要十日后，每日出砖不低于两千块。”

“那原料……”李师傅迟疑，“糠渣灰渣，用量极大，西市那点存货怕不够。”

“德福。”凤晚晚转头，“你去寻京中几大酒楼、粮行的采买，签长契，收购他们每日的厨余、糠麸、豆渣，价格可略高于市价废料，但须每日定时送到西城外。灰渣去找城南的石灰窑、砖瓦窑谈，他们的废渣，我们全要。”

“这……又是一笔开销。”苏泠飞速拨弄算盘。

“记下。所有开销，三日一报。”凤晚晚起身，“现在，我去会会那些债主。”

顺天府衙侧厅，茶已换过三巡。

几个穿着绸衫、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坐立不安，时不时瞟向上首。那里，凤晚晚一身素袍，正慢条斯理翻着本册子。

“殿下，”一个蓄着鼠须的矮胖男人终于忍不住，堆着笑开口，“您召小的们来，说是商议债务……不知如何个议法？”

“王掌柜，”凤晚晚合上册子，抬眼，“你名下‘利通’钱铺，借给永济渠东岸农户共十七户，本息合计三百四十二两七钱，可对？”

王掌柜一惊：“殿下如何得知……”

“这你别管。”凤晚晚将册子往前一推，“这上面，是各位借给沿岸一百二十三户农家的总账。本金一千九百余两，利滚利，如今账面欠款四千七百两。按你们印子钱的规矩，再滚三月，怕是要破万。”

几个债主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这些债其实大半烂了，农户根本还不起，他们来不过是碰运气，看能不能从这位落魄公主身上榨点油水。

“殿下明鉴，”另一个高颧骨男人干笑，“小本生意，也是没办法……”

“我给你们办法。”凤晚晚打断他，“从今日起，所有欠债农户，入我永济渠清淤工档。每日工钱五文，其中两文直接抵偿债息，按户头划入各位账下。工满三月，债息全清。本金部分，待新堤筑成、砖窑盈利后，由我作保，分期偿还。三年内，本息两清。”

厅中静了一瞬。

“这……”王掌柜急道，“殿下，这利钱也太低了！两文一日，还不够……”

“嫌低？”凤晚晚端起茶盏，吹了吹，“那你们自己去找农户要。看他们是能还上钱，还是能跑出你们的手掌心。”

她放下茶盏，声音转冷：“或者，我现在就去顺天府尹那里，问问这年息过五、强掳人女的印子钱，合不合《大景律》。”

几个债主脸色煞白。印子钱本就游走灰色地带，若真闹上公堂……

“再或者，”凤晚晚缓了语气，“各位就当这些债烂了。而我这边，清淤筑堤是朝廷挂了号的善政，日后砖窑、河工，处处需采买、需周转。是握着几张永远兑现不了的烂债，还是换个法子，日后在正经生意上分杯羹，各位自己选。”

她将一摞契书推过去：“愿签的，留下。不愿的，门在那边。”

半炷香后，几个债主捏着新签的、条件远不如预期但至少有望收回本金的契书，神色复杂地走了。

苏泠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殿下，这般让利，我们亏了。”

“亏一时，买人心，买时间。”凤晚晚揉揉眉心，“没有这些农户心甘情愿出力，淤泥挖不出来，砖烧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至于这些债主……等砖窑真成了气候，他们自然知道该巴结谁。”

“可魏谦那边……”

“他？”凤晚晚笑了笑，“他正等着看我们怎么把这台戏唱起来呢。给他看。”

三日后，西城外永济渠畔。

三百余名衣衫褴褛但眼神已有了些光亮的农户，在曾、文二人指挥下，分段挖掘淤泥。黑褐色的泥浆被一担担挑到岸上晾晒场，妇女儿童用木耙摊开。远处，十座新窑已冒出滚滚青烟。

谢云书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块砖坯：“殿下，泥性还是不稳，掺了糠渣后，烧出来总有些砖心发酥。”

凤晚晚接过砖坯，掰开断面看了看：“是温度不均。窑膛结构还得改，进风口扩大，烟道增高。另外，试试在泥料里加少量细沙，不要多，一成半。”

“细沙？这成本……”

“去河滩筛，不要钱，只要人力。”凤晚晚指向远处河湾，“那里水流缓，沙应该够细。调二十人去筛沙，你亲自盯配比。”

谢云书点头欲走，又被叫住。

“你父亲当年在工部，是因何事被黜？”

谢云书背影一僵，半晌才哑声道：“……督造北城粮仓，仓基塌陷，追责。父亲顶了罪。”

“真是仓基问题？”

谢云书猛然回头，眼眶发红：“粮仓建在旧河沟上，父亲报过三次地基不牢，要求改址或深夯。但……上面说工期紧，预算不够，强令开工。出事那夜，父亲在工部值房，根本不在现场！”

凤晚晚静静看着他：“上面是谁？”

谢云书嘴唇颤抖，良久，吐出两个字：“……魏谦。”

“当时魏谦任何职？”

“户部度支司郎中，兼管工部部分钱粮拨付。粮仓预算，是他卡着。”谢云书声音嘶哑，“殿下，您问这个……”

“没什么。”凤晚晚移开目光，“好好烧砖。你父亲的账，总有一天，会有人算。”

她转身走向晾晒场，没看见身后谢云书死死攥紧的拳头，和眼中迸出的一丝光亮。

又过七日。

第一批三千块“永济砖”出窑。砖体暗红，棱角分明，敲击声沉实。李师傅当场做了承重、浸水测试，虽不及青砖，但远胜土坯，完全可用。

同日，清淤工段已推进一里，挖出淤泥近万方。工地上搭起简易窝棚，大灶一日两餐，虽是粗粮菜汤，但管饱。

消息隐隐在京城传开。

第十日，德福带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顺天府衙的差役，客客气气，说府尹大人听闻公主以工代赈、成效显著，特遣人来看望，并送了些劳军的米面。话里话外，探问砖窑产量，暗示若有富余，衙门修缮围墙或可用些。

另一拨，则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递上一张名帖：“小人奉通宝钱庄大管事之命，来问问殿下，首期工程可还顺利？魏督关心章程细目，不知何时可呈阅？”

凤晚晚收了名帖，对差役笑道：“多谢府尹大人关怀。砖确有些富余，三日后可送五百块至衙门，权当试用。若合用，价格好商量。”

又对小厮道：“回去禀告魏督，章程十日后必当奉上。另，请转告，首期五千两支用殆尽，二期款项，该拨了。”

小厮瞳孔微缩，躬身退下。

当夜，听雨轩。

苏泠摊开账册：“殿下，首期五千两，已用四千一百两。其中人工、伙食、采买原料占大半。砖窑产出三千块，若按市价三文计，值九两。杯水车薪。”

“砖不卖。”凤晚晚在灯下绘制新的图样，“明日你带一百块砖，去工部衙门口，找右侍郎陈望陈大人，就说三公主新制‘淤泥砖’，欲用于永济渠堤防，恳请工部派员验看资质。砖留下，分文不取。”

“白送？”

“是敲门砖。”凤晚晚笔下不停，“工部管天下工程，他们点了头，这砖才算有了名分。对了，让曾先生同行，他口才好，该说什么，你提点他。”

“那魏谦那边的二期款……”

“他会给的。”凤晚晚勾完最后一笔，拿起图纸吹了吹，“我们越有动静，他越不敢断粮。对了，让你找的懂水利的老河工，可有眉目？”

苏泠点头：“找到一个，姓胡，在永济渠上漂了四十年，去年因顶撞工部管河的主事被撵回家。就住在西城外，答应明日过来看看。”

“好。谢云书那边的新窑图纸，你明早带给他。按这个建，产量能翻倍。”凤晚晚顿了顿，“还有，苏泠，你妹妹……有消息吗？”

苏泠身子一颤，低下头：“……尚无。自父亲去后，婉儿就被发卖，不知去向。”

“我会留意的。”凤晚晚声音放缓，“你先去歇吧，明日事多。”

苏泠退下后，凤晚晚独自对灯，从怀中取出那枚“地听”令牌。

冰凉的触感。

魏谦，漕运，工部旧案，永济渠，淤泥砖……

千头万绪，都缠在这条河上。

她将令牌按在心口，闭上眼。

开局十日，火烧起来了。

但更大的风，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