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站我们后头,双臂抱胸,红唇微扬:“你们男人,一见没头的就慌。要我说,没头才好,省得听废话。”
“可它刚才……摘了兜帽啊!”我指着那空荡荡的脖子口,“谁家脖子上长风管?那玩意儿还对着我们吹冷气!”
那无头人确实没动,但那斗篷下的躯干微微前倾,像在打量我们。风从浮市残骸间穿行,发出“呜呜”声,像是老房子漏风,又像有人在哼歌。
威廉嘬了口烟斗,吐出一圈歪歪扭扭的烟:“根据《海上怪谈三百则》第十七章,‘无首者’通常担任守门人、邮差或市政府办事员。性格温和,热爱园艺,尤其擅长种植海葵。”
“你瞎编的吧?”我瞪他。
“书是真的,内容我稍微加工了一下。”威廉耸耸肩,“但重点是——它没攻击我们。说明我们没踩雷,或者……雷还没充好电。”
伊莉丝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咧嘴一笑:“喂,没头哥,你要是能听懂人话,点个肩——哦不对,晃个身子?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拆你家的。”
那无头人还真动了。
它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浮市深处,然后——从胸口掏出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停泊费:三颗铃铛,或一头活龙。”
我差点呛住:“它管伊莉丝叫‘活龙’?还明码标价?这他妈是黑店吧!”
伊莉丝却笑了:“挺有眼光。不过——”她指尖一弹,一缕黑焰窜出,在空中画了个叉,“我可不是商品,我是股东。”
威廉摸着下巴:“三颗铃铛……咱们就一个。看来得打工还债了。”
“打工?”我头皮一紧,“该不会是让我们去捞沉船吧?上次捞那个西班牙运宝船,我差点被一群会游泳的鹦鹉啄成秃子。”
“不。”威廉眯眼看向浮市深处,“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残骸堆叠成一座歪斜的码头,上面停着一艘破破烂烂的三桅帆船,船身锈迹斑斑,帆布破得像蜘蛛网,但船头刻着一只展翅的海鹰,栩栩如生。
“那是……‘海鹰号’?”我认出来了,“威廉,那不是你十年前失踪的船吗?你不是说它沉在百慕大三角,被鲨鱼当了婚房?”
“谣言。”威廉眼神复杂,“我早怀疑它没沉。只是……被人拖来了这儿。”
伊莉丝挑眉:“所以,咱们的任务是——修船?”
“不。”威廉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是让它重新起航。”
“哈?”我傻了,“这船连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着,你让它飞去月球送快递?”
“浮市的规矩。”威廉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小册子,封皮上写着《浮市生存指南(非官方)》,翻开一页,“凡入浮市者,须修一船,载一货,过一劫,方可离。否则——”他顿了顿,“会被变成海藻沙拉。”
“谁写的这破规矩?”我抢过书一看,发现最后一页有行小字:“作者:一个不想变成珊瑚的倒霉蛋。”
伊莉丝笑得花枝乱颤:“威廉,你以前来过?所以你才一直找这地方?”
威廉没回答,只是望着那艘破船,眼神深得像海底洞穴。
就在这时,铃铛又“叮”了一声。
我一摸兜,发现它烫得吓人。
再抬头,那无头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而远处海面,雾气翻滚,隐约传来歌声——
“哟吼吼,铃铛响,亡者归航……”
威廉脸色一变:“糟了,是‘守夜人’的船队。他们闻着铃铛味儿来的。”
“他们到底是什么?”我压低声音。
“半死之人。”威廉咬牙,“死过一次,又被浮市的诅咒拉回来,永远在海上巡逻,抓逃兵,收‘魂税’。”
伊莉丝活动了下肩膀:“所以……要打一架?”
“不。”威廉突然笑了,“我们要抢船。”
“哈?”
“守夜人的船,是最好的补给库。”他拍拍我肩膀,“洛伦佐,你不是一直想当船长吗?今晚,咱们借艘‘死人船’,练练手。”
我咽了口唾沫:“借?他们能同意吗?”
“死人嘛,”威廉叼上烟斗,眼神贼亮,“最好说话——因为他们从不还嘴。”
伊莉丝已经化出半龙形态,龙翼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我负责恐吓。”
“不。”威廉摇头,“你负责……收尸。”
“哈?”
“死人不用收尸。”威廉咧嘴,“但我们可以收他们的腌鲱鱼。我听说守夜人船上,存着一整舱1843年的特供熏鱼,吃了能看见未来。”
我翻白眼:“你确定不是吃了会拉肚子?”
“冒险的精神,洛伦佐!”威廉一拍我肩,“就在于——明知道可能拉肚子,还是得尝一口!”
雾越来越浓,像一块浸了盐水的灰布,兜头盖脑地罩下来。海面平静得诡异,连波纹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只有那歌声悠悠荡荡,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哟吼吼,铃铛响,亡者归航……铁锚沉,魂不散,旧船长,还债账……”
我低头看裤兜里的铜铃,它不再震动,却烫得像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指尖一碰,一股细微的刺痛窜上神经,仿佛有谁在用锈针扎我的记忆。
“威廉,”我压低声音,“这玩意儿……是不是吸过什么东西?我记得上次碰那具会眨眼的珊瑚骷髅时,它也这么烫。”
威廉没回头,正蹲在码头边缘,用匕首刮着一块发绿的木板。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浮市的东西,”他头也不抬,“沾过死人梦,喝过亡者泪,听过鬼说话。这铃铛认得它们——就像狗认得肉。”
伊莉丝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半龙形态已经收了回去,但她的影子在雾中拉得老长,扭曲成某种带鳞片的轮廓。她正用指甲在沙地上画圈,嘴里念叨着什么古老音节。一圈又一圈,沙粒竟微微悬浮起来,在空中凝成一条细小的螺旋。
“你在干嘛?”我忍不住问。
“设个预警。”她头也不抬,“守夜人的船走得很慢,但他们有种本事——能让人‘忘记’他们来了。等你听见歌声时,其实他们早就在你背后站成一排了。”
我后颈一凉。
威廉终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腐屑:“‘海鹰号’的龙骨还在,主桅断了,但可以换。甲板下有舱室,没进太多水。最妙的是——”他咧嘴一笑,“舵链是活的。”
“活的?”
“嗯,会咬人。十年前就不会这样。看来这地方给它喂了点好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算哪门子好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鬼地方,能咬人的舵链总比彻底烂掉强。
伊莉丝忽然停下画圈,抬头:“他们停了。”
“停了?”我竖起耳朵,歌声确实弱了,像是被风吹远的口哨声。
“不是休息。”她眯眼望向雾海深处,“他们在等。等铃铛再响一次。”
我猛地捂住裤兜。威廉也看了过来,眼神沉了下去。
“它还会响吗?”他问。
“我不知道……但它现在像在……呼吸。”我喃喃道。那铜铃的温度变得有节奏,一下热,一下凉,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我口袋里跳动。
威廉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铺在破木箱上。图上没有经纬线,只有一团团纠缠的墨迹,中央画着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标着一个名字:“安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