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海鹰号’真正的目的地。”他说,“不是百慕大,不是浮市。是这里——一个不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的地方。传说中,所有失踪船只的最终归宿。”
“你找它十年,就是为了去那儿?”我盯着那名字,不知为何,舌尖泛起一股铁锈味。
“我不是去找船。”威廉轻声道,“我是去找人。我弟弟,埃利奥特。他最后发出的信号,就来自安息湾。”
空气一下子静了。
伊莉丝缓缓站起身,沙地上的螺旋悄然崩解。“所以你才非要回来……哪怕知道浮市吃人。”
威廉点点头,烟斗早已熄灭,但他仍叼着,像是某种习惯性的盔甲。
“那我们现在……还要抢守夜人的船吗?”我问。
“要。”他目光重新锐利起来,“但我们不杀人——我们‘借’。就像从前水手们借火、借盐那样。只不过这次,我们借一艘船,借一点时间,借一段航程。”
他转身走向“海鹰号”,脚步坚定。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船身比远看更破。藤壶和某种发光的苔藓爬满了侧舷,像是给它披了件斑驳的寿衣。我们从断裂的舷梯爬上去,甲板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枯骨上。
威廉径直走向船尾舱室,撬开一扇锈死的门。里面堆满腐烂的帆布和断裂的绳索,但在角落,有一个密封的铁箱。
他打开箱子,取出三样东西:一把青铜钥匙,一枚刻着海鹰纹的怀表,还有一瓶深绿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我问。
“浮市的‘心跳液’。”伊莉丝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用溺死者最后一口气泡制的。滴一滴在引擎上,能让破船跑出赛艇的速度——但代价是,船上所有人要做七天的溺亡之梦。”
“值得。”威廉把怀表揣进怀里,“等守夜人的船靠近,我们就动手。不开炮,不接舷战。我来引开他们的注意,洛伦佐,你和伊莉丝潜上船,找补给——尤其是食物、淡水、火药。还有……”他顿了顿,“找航海日志。守夜人记性差,全靠日志活着。”
“那你呢?”我问。
“我去问问他们的船长,”威廉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呢军装、左脸有疤的男人——我弟弟最后一次通讯时,穿的就是那身衣服。”
雾外,歌声再度响起,这次近了许多。
“哟吼吼,铃铛响,亡者归航……”
“哟吼吼,铃铛响,亡者归航……”
那歌声像锈铁刮过骨头,听得我牙根发酸。雾气里浮出一艘船的轮廓——不是我们熟悉的“海鹰号”,而是一艘通体漆黑、桅杆上挂着风铃串的三桅帆船。甲板上站着十几个守夜人,个个穿着破烂军服,脑袋空荡荡的脖子上什么也没有。
威廉冲我和伊莉丝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记住,别碰他们的铃铛,也别对视太久。这些家伙一半是死人,另一半……是更糟的东西。”
伊莉丝撩了撩长发,红唇微扬:“放心,我对无头男没兴趣。”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对什么有兴趣?有头的?比如某位四十岁还耍帅的船长?”
她斜我一眼,眼波流转:“你再多嘴一句,我就把你变成黑龙的下午茶点心。”
我们仨伏在浮市边缘一艘废弃货船的残骸后,眼看那黑船缓缓靠拢。威廉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身,拍了下大腿,扯着嗓子喊:“喂!你们这船招水手不?会修桅杆、能扛麻袋、还会讲荤段子!包吃住就行!”
雾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没头的守夜人转过身来,肩上那串铜铃哗啦作响。它抬起手臂,指向威廉。
威廉咧嘴一笑,朝我们比了个“动手”的手势,接着就大摇大摆往黑船走去,嘴里还不停:“哎,兄弟,你看我这身板儿,绝对能扛两袋土豆!再说了,我弟弟当年就在你们这儿干过,埃利奥特•布莱克,穿红呢军装那个——嘿,你晃铃铛是不是表示认识他?”
我和伊莉丝趁机从侧面滑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游向不远处静静停泊的“海鹰号”。
这船……竟还活着。
虽然船身布满藤壶和海藻,主帆破了大半,但龙骨完好,甲板下的锅炉居然还在微微发热。我爬上舷梯,轻声说:“这船比我还念旧。”
伊莉丝甩了甩湿漉漉的发丝,一脚踹开舱门:“那就别辜负它的痴情。”
船舱里霉味扑鼻,但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腌肉、硬饼干、淡水桶,甚至还有一箱未开封的朗姆酒。我激动得差点跪下:“威廉要是知道,非得当场哭出来。”
“先找日志。”伊莉丝翻着船长室的抽屉。
我在一堆航海图下摸到一本皮面册子,封面上写着“海鹰号补给与劫运记录”。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航线、货物、遭遇的风暴……还有几页被撕掉了。
“找到了!”我刚想喊,突然听见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我和伊莉丝立刻熄灯,缩进柜子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有人来过。”
是个老人,听脚步声一瘸一拐的。他没走远,在桌边停下,喃喃自语:“又是布莱克家的人……十年前他哥哥来过,现在这个也来了。安息湾……安息湾不会收活人。”
我的心跳几乎停住。
伊莉丝却轻轻笑了下,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老头怕黑。”
我秒懂。
猛地拉开柜门,伊莉丝点燃火折子,我顺手把一瓶朗姆酒砸在地上——砰!
“啊!!”老头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鬼啊!”
“鬼是你爹!”我凶神恶煞扑上去,一把揪住他领子,“说!航海日志剩下的部分在哪?!”
“在、在底舱铁箱里!钥匙在守夜人队长腰上!”老头抖如筛糠,“别杀我!我只是个厨子!十年前被拖上来的!”
伊莉丝捡起地上的日志碎片,冷笑:“看来你做饭的手艺,比撒谎强点。”
我们把厨子绑在桅杆上,堵了嘴,然后直奔底舱。
果然有个铁箱,锁着。但箱子旁边,竟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潦草:“若布莱克家人寻至此——海鹰号未沉,因‘它’不愿沉。安息湾非地名,乃仪式。想救你弟?带够铃铛,闯三劫。——前大副,J.”
“铃铛?”我皱眉,“所以我们还得去抢?”
伊莉丝挑眉:“或者,咱们自己造几个?”
我一愣:“你当铃铛是奶茶里的珍珠呢?”
她耸肩:“我可是龙。熔点金属,吹个泡泡就行。”
正说着,甲板上突然传来威廉的声音,带着笑:“……所以我说,我弟弟肯定欠你们不少酒钱吧?来,这瓶我请!”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声,然后是打斗。
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抄家伙冲上去。
冲出舱口,只见威廉正单脚踩在舵轮上,手里挥舞着一根铁链,对面三个无头守夜人举着钩刀围攻他。他衬衫破了,脸上多了道血痕,但还在笑:“洛伦佐!快!他们要收‘魂税’!每人交一颗心跳,不然不准离港!”
“谁准你们收税的?”伊莉丝冷喝一声,纵身跃上横梁,长靴猛踹一人后脑,那人直接栽进海里,铃铛咕咚沉底。
我抡起木桶砸翻第二个,第三个被威廉用铁链缠住脖子,拖到栏杆边。
“听着,”威廉凑近那无头人,声音低沉,“我不要船,不要货,只要我弟弟的消息。他在哪?安息湾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