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对劲的感觉,并非始于视觉。
夜深了,艾丝特尔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吵醒——恰恰相反,是太安静了。先前总能隐约听见的风雪掠过远山的呜咽,亦或是夜枭零星的啼叫,此刻全都消失了。
然后,气味来了。
一丝极淡,却绝不可能闻错的……焦臭味。
不是木柴燃烧的烟火气,而是皮肉、毛发、还有其他难以言明的东西被一齐烧糊的到令人作呕的恶臭。
风从东南方来。
把这味道幽幽地送进了庄园。
几乎同时,她颈间那枚粗糙的铁片,毫无征兆地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震颤。
艾丝特尔瞬间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黑暗中,艾丝特尔没有点灯,甚至没去看沙发上的雷切尔,赤脚落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无声而迅疾地扑向那扇面向东南的窗。
她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雷切尔刚从假寐中警觉撑身,低喝出“艾丝?”时——
“哐!”
沉重的木窗已被她猛地推开!
冰冷的雪风混着加倍浓郁的焦臭,劈头盖脸砸进来。艾丝特尔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已被窗外的景象死死钉住。
东南方的天际,云层低垂,但那片黑暗不再纯粹。
数十道暗红色光斑摇曳升空,散发出不详的气息,如同大地溃烂后渗出的脓血,隐约缀在村庄的方向。
那不是灯火,是毁灭的火。
紧接着——
“咻——咻咻咻——!!!”
撕裂般的尖啸猛然划破死寂!
从那些燃烧的光斑处,数十上百道刺眼的焰尾逆冲上天空,如同无数怨魂伸向苍穹的血指。它们在夜空某处整齐地,同时炸开!
猩红、惨绿、浊黄、幽紫……种种污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光色。
在空中疯狂迸溅、搅动、拉丝。
它们并非随意散逸,而是在某种充满恶意的操控下,逐渐扭曲、聚合,最终拼凑成一个巨大无比,横贯夜空的图案。
一张咧着夸张到恐怖弧度的嘴,每一道线条都洋溢着无尽欢愉与残忍嘲讽的——
小丑的笑脸。
那邪异的光芒如此炽盛,甚至映亮了下方山峦扭曲的轮廓,也照亮了艾丝特尔瞬间兴奋起来的酒红色眼瞳。
……哥哥。
达米安用村镇的哀嚎作序曲,用平民的焦骸作颜料,在奥德里奇的夜空,画下了这张再血腥不过的狰狞名片。
艾丝特尔垂眸退后几步,直直撞进雷切尔的怀里,她正转头想看雷切尔的表情,却先瞥到了雷切尔握着刀的手臂。
“……”
后背撞上坚硬的胸膛,带着体温的暖意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雷切尔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艾丝特尔顺势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双手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
艾丝特尔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刻意压制兴奋,表演出来的惊悸。
“雷切尔……”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带着点可怜的鼻音,像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幼兽,“外面那是什么?”
她能感觉到雷切尔胸腔的震动,听见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太快了,不像是真正受惊的人该有的频率,但这细微的破绽被颤抖和依赖的姿态巧妙地掩盖了。
雷切尔握着刀的手臂依旧紧绷着,刀刃反射着窗外那逐渐黯淡却依旧妖异的光。
他没有立刻拥住她,也没有推开。
只是低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散落在自己胸前的漆黑发丝上。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棕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疑虑。
雷切尔不相信她会真的被吓到如此失态,尤其在艾丝特尔推开窗户时,他分明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近乎到亢奋的锐光。
但此刻怀中这具温软躯体的颤抖如此真实,那依赖的姿态如此自然,仿佛全心全意将他当作了唯一的浮木。
他犹豫了。
握刀的手,手指微微松开,又蜷紧。
终于,将另一只空出的手,带着些许生疏的迟疑,缓缓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她单薄微凉,又因为细微颤抖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脊背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珍惜感,甚至有些笨拙的克制,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别怕。”雷切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语速略慢,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的手在她背上极其缓慢地拍了两下,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谨慎的试探和确认。“我在这里。楼下也有我们的士兵。”
艾丝特尔在雷切尔怀里更深地缩了缩,仿佛汲取着他话语里那点稀薄的安全感。
她的脸颊蹭着他衣襟,声音更小了,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和依赖:“可是感觉很恐怖,你要保护我,你不能离开我。”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雷切尔的心。
他落在脊背上的手掌终于稍稍压实,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的怀抱里。
“嗯。”雷切尔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她发顶,依旧锁定着窗外那正在消逝的邪恶图案,以及东南方天际那些仍将息未息,代表毁灭的暗红余烬。
他知道她在演。
或许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这依赖的姿态,这脆弱的表演,在此刻血腥序幕拉开的夜晚,构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暂时性同盟。他提供了名义上的庇护和安慰,而她,则暂时收敛了利爪,扮演好一个被吓坏的,需要丈夫保护的妻子。
窗外的笑脸终于彻底黯淡,沉入黑夜。
它提醒着艾丝特尔背后的血腥势力,也提醒着雷切尔这场婚姻所牵扯的复杂帝国博弈。他们的拥抱发生在这个图案的余晖下,使得温情表象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而且很快,楼下那些兵器碰撞声,非人的嘶吼与人类的怒喝惨叫,正混合成越来越清晰的死亡交响透过窗外隐隐传来。
真正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而怀中的温暖与颤抖,不知能在这血腥的夜晚维持多久这虚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