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夜人缓缓抬起手,指向东南方浓雾深处,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悠长哀鸣。
威廉松开链子,任它跌坐甲板。
“咱们走。”他抹了把脸,对我和伊莉丝说,“带上补给,升起破帆,航向——安息湾。”
我挠头:“可我们连像样的船员都没有。”
话音刚落,底舱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三人警觉回头。
只见一个瘦小身影从暗处爬出来,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我会升帆、补网、煮咖啡不放盐。”他怯生生地说,“我叫皮普,原是‘海鸥号’见习水手……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能……算半个船员吗?”
我正要开口,皮普却突然哆嗦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舱口边缘,指甲刮在腐烂的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怎么了?”伊莉丝眯起眼,火折子的余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此刻正剧烈颤动,像是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雾……雾里有东西在数数。”他声音发抖,“一、二、三……它数到七的时候,人就会消失。”
威廉皱眉:“你被关在底舱多久了?”
“不知道……没有太阳……但日志上说,每七天,守夜人会来收一次‘回声’。”皮普缩了缩脖子,“他们不杀人,他们把人的声音抽走,塞进铃铛里。我……我一直装哑巴。”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难怪那些守夜人从不开口,只靠铃声交流——他们的语言,是活人的回音铸成的。
伊莉丝冷笑:“所以这艘船不是没人,是都被抽成了哑巴幽灵?”
“不,还有几个……躲着。”皮普指了指船底,“在龙骨夹层,有个通风口,他们用敲管子传信……三短一长,是安全;两长,是‘它’来了。”
威廉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挺好,会敲管子,也算技能点。皮普,你要是真想上船,现在有个任务——去听听管子最近响过没。”
皮普瞪大眼:“现在?可……可‘它’可能还在……”
“那你就在通风口贴个耳朵,别出声。”威廉拍拍他肩膀,“等你回来,咖啡管够,还不放盐。”
皮普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猫着腰钻回底舱暗处。
我们三人退到船尾,借着残破的帆布遮掩身形。海面死寂,黑船早已消失在雾中,唯有“海鹰号”吱呀作响,像一头在梦中呻吟的老兽。
“安息湾是仪式……”我低声重复纸条上的话,“闯三劫,带够铃铛。威廉,你真觉得你弟还活着?”
他靠在断裂的旗杆上,望着东南方那片吞噬了守夜人指引的浓雾,良久才道:“十年前,埃利奥特最后一次来信,说他找到了‘能唤醒沉船的歌’。然后他就去了安息湾,再没回来。但海鹰号没沉——说明歌是真的。既然歌能唤醒船,为什么不能留住人?”
伊莉丝轻哼:“可这湾要是仪式,那主持仪式的‘它’,又是什么?”
话音未落,底舱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接着一声长响。
安全。
片刻后,皮普爬了上来,脸色发青:“响了……但……但最后一声……是反的。两短一长……他们说,‘它’换了规则。”
我们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海面起了变化。
雾,开始下沉。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有重量一般,一缕缕垂落,贴着海面缓缓爬行,如同无数苍白的手指,抚摸着“海鹰号”的船底。船身微微震颤,仿佛在抗拒某种触碰。
然后,我们听见了。
不是歌声,不是铃声。
是呼吸。
低沉、缓慢、带着水泡破裂的粘稠声响,从船底传来,像是整片海域之下,有什么巨物正缓缓苏醒。
皮普瘫坐在地,嘴唇哆嗦:“它……它醒了……它开始数了……”
“一。”一个空灵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竟与皮普的颤抖同步。
“二。”第二声更近,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伊莉丝猛地抽出腰间短刃,火焰在刃尖跳动:“别出声!它靠声音定位!”
威廉做了个手势,我们立刻熄灭所有光源。整艘船陷入死寂,唯有那呼吸声,一声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三。”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眼角余光瞥见伊莉丝悄悄将一小块金属捏在指尖,龙血在她体内低鸣,随时准备熔铸成武器。
“四。”
皮普突然抬手,在甲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三短一长,通风口的“安全”信号。
那呼吸声,竟停了一瞬。
随即,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失望,又像……笑意。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雾开始缓缓上升,如退潮般收回天际。海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过了许久,威廉才低声道:“它不喜欢假信号。”
伊莉丝收起短刃,冷笑:“但它怕‘规则’。皮普,你刚才很聪明。”
皮普喘着气,眼神却亮了起来:“我……我以前在‘海鸥号’,船长总说,骗风浪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你比它更懂规矩。”
我笑了:“行,你这半个船员,转正了。”
威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快亮了。我们得修船,造铃,还得想办法搞清楚‘三劫’是哪三劫。伊莉丝,熔金属的事交给你。洛伦佐,你带皮普清点所有能用的帆索和火药。我去找找前大副说的‘铁箱钥匙’有没有备份。”
“那……那铃铛得做成什么样?”皮普小声问。
伊莉丝勾唇一笑,指尖的金属已开始发红:“得像人的心跳。”
她手腕一翻,一滴银亮的液态金属滴落,在空中旋转、凝固——
“——像颗歪歪扭扭的花生。”皮普盯着那滴凝固的金属,一脸诚实。
伊莉丝挑眉:“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很有艺术感!像心跳!对,像心跳!”皮普慌忙摆手,差点被自己绊倒。
我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像拎只落水小猫:“行了,别拍马屁了,跟我去货舱。再说了,心跳本来就不规整,你没听过自己吓得要死时那‘咚咚咚咚’的动静?”
“我听过,”威廉一边用匕首撬着甲板缝隙,头也不抬,“昨晚皮普打呼噜,跟心跳似的,一惊一乍。”
“我、我没有打呼噜!”皮普脸涨得通红。
“那你睡觉时嘴里‘咕噜咕噜’冒泡,是跟鱼学的?”威廉咧嘴一笑,忽然“嘿”了一声,从木板下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找到了!前大副藏得够深,藏钥匙比藏私房钱还用心。”
“私房钱?”我挑眉,“你有吗?”
“当然有,”威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藏在伊莉丝的龙鳞底下,她化形时从不脱裤子,安全得很。”
伊莉丝头也不回,指尖一扬,一粒烧红的金属渣“嗖”地飞来,威廉“哎哟”一声跳开,钥匙差点掉进海里。
“再胡说,下次就不是渣了,是整块铁坨。”她冷笑。
我忍着笑,拽着皮普往货舱走:“别理他,咱们干活。你之前在‘雾鸦号’上管什么?”
“呃……擦甲板、喂海鸥、给大副倒夜壶……”皮普小声说,“还有,帮厨子剥洋葱,他说我哭得比洋葱还厉害。”
“那以后你负责火药库,”我拍拍他肩膀,“反正你一紧张就手抖,点火正好。”
皮普一脸惊恐:“这……这不太安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