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日志里提过。”我盯着铁盒,“他说‘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说我该回来’。”
“她?”
没人回答。
但我们都看向伊莉丝。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安息湾的传说里,有个‘盐娘子’。她不死,也不生。她只收留那些被大海吞没却心有不甘的魂灵,把他们的最后一句话,酿成盐,撒进海里……等有人听见,执念重燃,魂就能……再活一次。”
皮普小声问:“那……这盒子里的,是她的人?”
“不。”伊莉丝摇头,“是她的‘债’。”
“啥?”
“听遗言的人,要替她说完没说完的话。”她看向铁盒,“否则,遗言会自己找人说。一个接一个,直到有人听完为止。”
威廉终于脸色变了:“所以……前大副为什么藏它?为什么逃?”
“因为他听了。”我缓缓道,“他听见了,却不想还。”
正说着,铁盒忽然“嗡”地一震。
那道缝隙里,渗出一粒晶莹的盐粒,落在甲板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紧接着,一个极轻、极柔的女声,从盒中逸出:“……替我……告诉灯塔……他没死……”
风,忽然又停了。
远处,“哑女巷”的贝壳帘,无风自动。
那声音像一根细线,顺着耳朵钻进骨头缝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替我……告诉灯塔……他没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铁盒“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仿佛刚才那一声轻语只是海风的幻觉。可地上那粒盐还在,晶莹剔透,像颗冻住的露水。
伊莉丝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盐,又迅速缩回:“烫手。”
“啥?”我瞪眼。
“不是真烫。”她皱眉,“是……情绪。怨念、执念,还有……一点点希望。这玩意儿,比腌鲱鱼还齁人。”
威廉蹲下来,用小刀尖挑起那粒盐,眯眼盯着:“所以前大副藏这盒子,是因为他听见了?听见了还不想认账?”
“不然呢?”我冷笑,“你以为谁乐意背别人的遗言上路?万一是个‘帮我揍我老婆三顿’这种破事,咱是打还是不打?”
“那现在呢?”威廉抬头看我,“你开了盒子,听见了。这债,算你的了。”
我翻白眼:“我可没开!是它自己蹦出来的!”
“可你碰了它。”伊莉丝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你拿它的时候,手指头蹭过那道缝。盐娘子认人,不认理由。”
我心头一沉。
远处,哑女巷的贝壳帘还在轻轻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舌头在低语。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我洛伦佐,25岁,正当壮年,还没娶上老婆,就要替死人跑腿?”
威廉咧嘴一笑:“别慌,咱是商人,啥都能谈。这‘告诉灯塔他没死’,听着也不难。安息湾有几座灯塔?”
“两座。”伊莉丝说,“东头老灯塔,西头新灯塔。老的没人守,新的……听说是个独眼老头,脾气臭得能熏死鲨鱼。”
“那不就得了。”威廉拍拍我肩膀,“咱去新灯塔,找老头说一句‘他没死’,完事儿。说不定还能卖他点咸鱼、蜡烛,顺带做笔小生意。”
我看着地上那粒盐,总觉得它在盯着我。
“你确定?”我盯着威廉,“万一‘他’是谁?万一‘没死’是假的?万一说了这句话,灯塔会炸?”
“炸了也比憋着强。”伊莉丝耸耸肩,“你没听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可里头压着一座山。这种执念不还,迟早变成海雾,缠着你不放。”
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铁盒,赶紧塞进怀里:“行吧行吧,算我倒霉。但说好了——到灯塔只说一句,说完就走,不聊天,不喝茶,不帮修灯!”
“成交。”威廉笑得灿烂,转身就喊,“伙计们!收摊!咱们有新订单了!”
码头上,几个水手正抱着一筐发霉的饼干往船上搬。听见命令,一个缺了半截耳朵的瘦子抬头:“船长,又接活儿了?”
“小生意。”威廉挥手,“送个口信,外加……”他瞥了我一眼,“代销一批‘声盐’周边。”
“啥?”我差点呛住,“咱还带货?”
“当然!”威廉眨眨眼,“你看啊,这盐能存遗言,多浪漫?回去咱就包装一下,写上‘来自安息湾的最后告白’,五粒盐一银币,愁嫁的姑娘老太太抢着买!”
我扶额:“你可真能想。”
伊莉丝却点头:“有市场。龙族老祖宗也搞过类似的东西,叫‘魂鳞’,卖得可贵了。”
我无语,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忽然觉得它沉了不少。
就在这时,铁盒又震了一下。
“……还……有……”
我差点把它扔出去。
“它又来了!”我压低声音。
威廉和伊莉丝立刻凑近。
盒缝里,缓缓又挤出一粒盐,比刚才那粒小,颜色偏灰。
女声再度响起,更轻,更冷:“……别信……穿黄油靴的……”
话音未落,码头尽头传来一阵响亮的咳嗽。
一个穿着油亮黄皮靴的老头拄着拐杖走来,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铁皮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停在我们船边,沙哑地问:“哪位……听见了盐娘子的声音?”
风,又停了。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的铁盒,和威廉、伊莉丝对视一眼。
威廉笑嘻嘻地迎上去:“老爷子,您这靴子擦得真亮,黄油刚抹的吧?”
老头没笑,只把灯笼举高了些,灯笼光映出他嘴角一道长长的疤:“穿黄油靴的……都会死。”
然后,他转身走了,靴子在木板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像踩在烂泥上。
我咽了口唾沫。
伊莉丝冷笑:“这下好了,咱们还没出发,就被人诅咒了。”
威廉却盯着那远去的背影,眼神难得认真:“黄油靴……前大副逃走那天,穿的就是黄油靴。”
我盯着那滩被黄皮靴踩过的木板,水渍还没干,黄澄澄的,像一摊凝固的蜂蜜。
“他怎么知道?”我嗓子里发干,“盐娘子的声音,只有咱们三个听见了。”
伊莉丝蹲下身,指尖在那滩湿痕上轻轻一碰,立刻缩回,眉头拧成一团:“不是油。是蜡。蜂蜡混了海盐,烧过。”
“烧过?”威廉眯起眼。
“祭祀用的。”她低声说,“老港口的守夜人,过去会在月缺之夜点这种灯,给回不了岸的魂引路。但那规矩早就断了……至少三十年。”
我忽然想起什么:“灯塔老头——那个独眼的,是不是也用这种灯笼?”
伊莉丝没回答,只是盯着远处海面。雾不知何时又起了,一层薄灰从水线往上爬,把船身一点点吞进去。风静得反常,连缆绳都不晃。
威廉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木——是刚才那老头走过时,拐杖尖磕下来的。他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杉木。老灯塔的门框,就是杉木的。”
“操。”我低骂,“他从老灯塔来的?可那地方不是早废了吗?连鸟都不落!”
“现在落了。”伊莉丝抬手指向雾中。
二十码外,一只海鸦落在歪斜的旗杆上,通体漆黑,右翅却白得刺眼,像被火燎过。它歪头盯着我们,忽然张嘴,发出一声不似鸟鸣的嘶音:“……他没死……”
我和威廉猛地回头看向铁盒——它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怀里,纹丝未动。
“不是它。”伊莉丝轻声说,“是它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