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晨光刚爬上墙头,水瓢就放在了牢门口。
苏清晏没动。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送水的人换了。
不是那个带疤的狱卒,是新面孔。
动作快,脚步轻,像是急着完成任务。
她起身走到门边,蹲下,伸手把水瓢拖进来。
水面微微晃,映出她的眼睛。
黑的,很静。
她小口喝了一升,剩下的倒进陶碗里备用。
这是第六次断水后的习惯。
不能指望他们一直守规矩,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规矩没用。
她把水瓢摆回原位,边缘对齐地砖缝。
一丝不苟。
然后她坐回去,手指搭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今天还没开始记。
但她知道,外面一定有人正在做点什么。
——太子不会停。
他看过兵部篡改的日志,查过张德全受贿的账目。
现在缺的,只剩一个人证。
而那个人,正躲在城南一条窄巷里,抖得像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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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时,太子的心腹穿了身灰布短打,混进了那条巷子。
他没走正路,贴着墙根绕到后窗,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灯亮了又灭。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谁?”
声音发颤。
“殿下派来的。”
心腹低声,“你抄过那份通敌信,对吗?”
门缝猛地缩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兵部档案库第三排B柜,八月十七日的边报副本是你誊的。”
心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有你的签押编号——文吏甲三七九。
你还记得吗?”
屋里人没说话。
呼吸变得很重。
门开了。
心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
屋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供着个药炉。
炉火将熄,药味苦。
那人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忽然跪下了。
“我说……我都说。”
他眼泪掉下来,“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李林的幕僚拿样稿来,逼我照抄。
格式、用印、连落款时间都定好了……我只是个抄工。”
心腹点头:“你收了钱。”
“一千两银票。”
他哭出声,“我娘病了三年,大夫说要人参入药……我没别的法子。
可那钱我一分没花,全埋在后院井底。
我天天烧香拜佛,求这事别被人知道……可你们还是找来了。”
心腹沉默片刻:“你现在说了,就是翻案的关键证人。
明日随我去见太子,当面作证。”
“不行!”
那人突然跳起来,脸都白了,“我不去!我女儿才六岁,还在私塾读书!
李林要是知道是我告的密,他能让她明天就消失!
我能怎么办?我百死也赎不了啊!”
“太子会保护你家人。”
“保护?”
他冷笑一声,又立刻压低声音,“你们知道他们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吗?
前年户部有个主事想揭账,第二天他儿子就在桥上失足落水……没人敢查!
你们能二十四时辰盯着我全家?
你们能保证我女儿上学的路上没人递一碗毒点心?
不能!你们什么都不能!”
心腹看着他。
他知道这人说得没错。
权力不怕真相。
怕的是没人敢说。
“那你愿意留一份手书吗?”
他换了个方式,“不署名,不按印,只写你知道的事。
我们不会说是你给的。”
那人愣住。
手指抠着膝盖,指节泛白。
良久,他点头。
“我可以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让我写字迹太清楚的。
换个字,别用我的笔锋。
我练过柳体,你们让别人抄一遍再交上去……行吗?”
心腹答应了。
那人磨墨,手一直在抖。
写得很慢,一句话要停五六次。
写完一页,自己先看了一遍,然后撕掉重写。
最后一共写了三页。
内容不多,但每句都踩在要害上:
“伪信由幕僚张某携样稿至我家中”
“逼我仿沈将军旧牍笔意誊写”
“加盖私刻印章一枚”
“事后付银票千两,今仍埋于井底”
写完,他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地上。
“现在你们走吧。”
他背靠墙角,眼神空了,“就当我没见过你。
如果我死了……别说是我说的。”
心腹收起纸张,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们会盯住你家附近。
如果有陌生人靠近,我们会出手。”
“别靠近我家。”
那人突然抬头,“越远越好。
你们来得越多,他们越会觉得我有问题。
我不想死,也不想害家人……求你们了。”
心腹没再说话。
他把纸卷好,塞进袖中,从后窗离开。
巷外夜色已浓。
他快步穿街,直奔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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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在书房等他。
灯没点满,只一盏孤烛,照着他半边脸。
心腹进门,单膝跪地,呈上三页纸。
太子没急着看。
他先问:“他愿意见我吗?”
“不愿。”
“为何?”
“怕家人遭报复。
尤其是他六岁的女儿。”
萧景琰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怒,只有沉。
他接过纸,一页页看完。
手指慢慢收紧,纸角皱了。
“字是真的。”
他低声,“内容也和兵部篡改痕迹对得上。
他是被逼的,不是主谋……可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敢出面。”
心腹低头:“属下无能。”
“不怪你。”
萧景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怕的不是律法,是李林的刀。
不是砍在脖子上的那种,是夜里敲门、孩子失踪、一场意外就能灭门的那种。”
他停下,看向窗外。
宫墙高耸,灯火遥远。
“有证无供,如剑无锋。”
他说,“我知道真相了,却没法亮出来。
就像拿着一把钝刀,明知能砍,却劈不开壳。”
心腹没接话。
他知道太子说的是实情。
证据链差最后一环。
不是找不到人,是人不敢站出来。
“继续派人暗中护他。”
萧景琰下令,“不要露面,不要接触,只盯着四周动静。
一旦发现可疑人物接近他家,立刻带回审问。”
“是。”
“另外……”
他顿了顿,“查他女儿读的私塾,换条路上学。
再安排两个懂医的婆子,假装是他亲戚,轮流去他家送药。”
“您是要……”
“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嘴上说说。”
萧景琰声音低,“我要让他明白,选择说实话,比选择沉默更安全。”
心腹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只剩一人。
萧景琰坐回案前,把那三页纸摊开。
他盯着其中一句看了很久:
“加盖私刻印章一枚。”
他忽然抬手,拍响铜铃。
门外侍从进来。
“传工部老匠人,明早进宫。
我要查一枚私印的刻痕走向。”
侍从领命而去。
萧景琰没睡。
他坐在灯下,一页页抄录那三页手书的内容。
抄完,又对照记忆补了几处细节。
他知道这些还不够。
但至少,他已经摸到了线头。
只要线没断,就有解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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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里,苏清晏正用炭灰在墙上画第七道线。
她画得很慢,一笔到底。
中间没停。
画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七道黑线并列,像七根钉子,钉在墙上。
她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节奏稳定。
外面没动静。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发生。
她没猜错。
此刻,太子府的案几上,正压着一份未署名的手书。
而城南巷子里,一个男人正跪在井边,把最后几张银票埋得更深。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角。
它翻了一下,露出一行字:
“我本无意作伪,实为胁迫所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