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炭灰线刚画完,门外就响起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苏清晏没抬头。
她把炭块轻轻放回墙角,拍了拍手,站起身时顺手理了下衣领。
布衣皱得不行,但人得有个人样。
门打开,两个侍卫站在外面,眼神直,话不多。
“奉太子令,提审问话。”
她点点头,抬脚走出去。
脚步稳,背挺直,像不是去受审,是去上班打卡。
走廊长,灯昏。
她边走边听身后动静。
除了侍卫的靴声,还有第三个人的脚步——轻,快,落地有节奏,明显不想引人注意,偏偏又紧跟不放。
她心里有了数。
李林的人来了。
到了提审堂外,她停下。
侍卫要进去通报,她却忽然转身,看向那个一直尾随的六品官服男子。
“你是刑部的?”她问。
男人一愣,“本官……隶属大理寺。”
“哦。”她点头,“那你不在值律司当差,跑来旁听一个未定罪的案子,是哪条规矩允许的?”
男人脸色微变,“本官奉命监督程序合规。”
“程序?”苏清晏笑了,“你连我有没有申辩资格都没搞清楚,就急着来监督?要不要我先给你念一遍《讼狱篇》第一条规定?”
男人张嘴想反驳,苏清晏已经转回头,不再看他。
门开,她走进去。
堂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两把椅子。
萧景琰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都不看她。
她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殿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萧景琰终于抬头,“昨日兵部查出沈将军八月十七日未离营,军报有篡改痕迹。本宫欲核实案情细节,特召你前来对质。”
“明白。”她站直,“随时可以开始。”
身后的门再次打开,那名六品官员走了进来,站到角落,拿出纸笔,一副准备记录的模样。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清晏却开口了:“殿下,此人非刑狱系统出身,无权参与重案复核,按《大胤律·审录令》,旁听需三品以上官员签批。他有吗?”
角落里的男人笔尖一顿。
萧景琰淡淡道:“他是李相推荐的‘程序顾问’。”
“哦。”苏清晏点头,“那就是没有。”
堂内安静了一瞬。
那官员猛地抬头,“你一个待斩女囚,竟敢质疑朝廷命官资格?”
“我不是质疑你。”苏清晏看着他,“我是指出事实。你没有批文,没有授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违规。现在你不仅不退,还想记录我的供词?请问,你记下来的东西,能作呈堂证供吗?”
男人语塞。
她继续说:“还是说,你们今天的目的根本不是查案,而是想用一个‘合规’的壳,把不合规的事盖过去?”
萧景琰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进攻:“即便你有申辩之权,也该知礼法有别!女子不得干政,罪眷不得越级呼冤,这是祖制!”
苏清晏冷笑:“祖制?《大周律·讼狱篇》写得清楚:凡有冤者,不论贵贱男女,皆可赴官府自陈。这条例子就贴在京兆府门口第三块榜文上,风刮不烂雨淋不掉。你要是看不见,我可以派人送你一副眼镜。”
堂内一个老吏低头翻卷宗,嘴里小声嘀咕:“还真有这条……”
官员脸色发青:“你父通敌,你为同犯,岂能自证清白?”
“谁说我是同犯?”她反问,“我什么时候被定罪了?诏书在哪?审判记录在哪?签字画押在哪?证据链公示了吗?程序走完了吗?”
她一条条列出来,“没有审判,就没有罪名。我不是犯人,是涉案关系人。按律,我有权陈述、有权质疑、有权要求证据公开。”
她看向萧景琰:“殿下既然下令提审,就是承认此案尚在核查阶段。若有人此刻阻止我说话,是不是等于质疑殿下的命令不合礼制?”
萧景琰没动,但指尖停下了。
官员被逼到墙角,换了新招:“好,你说你没罪。那我问你——伪信落款是八月十七,当日沈毅确实在校场点兵,三司备案。可边关驿报传递需七日,信件如何当日送出?这难道不是漏洞?”
苏清晏笑了。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她站直身体:“若我父真要通敌,为何选在八月十七?那天他上午在校场阅兵,下午参加兵部例会,晚上还要向陛下递折子。全天行程满档,人人知晓。这么忙的时候搞秘密通信?他图什么?图让更多人看见吗?”
官员张了张嘴。
“再说传递。”她继续,“边关驿报七日送达是常理,可伪造者不懂这个?他们偏要把时间卡死在这一天,让全天下都知道‘沈将军当天不可能写信’。这不是破绽,是陷阱。故意留下明显错误,等别人发现后说‘你看,时间对不上,所以一定是真的’。”
她顿了顿:“这叫逻辑倒置。不是证据支持结论,而是为了结论硬造证据。”
堂内没人说话。
那官员咬牙:“纵有疑点,也不足推翻定谳!大局已定,岂容你一介女流搅乱朝纲!”
“你嘴里的大局,”苏清晏声音冷下来,“就是让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通敌案’变成铁案?让真正的幕后之人逍遥法外?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闭嘴?”
她盯着他,“你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堵我的嘴。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证据真的出现了,你这一身‘合规’的皮,还能不能保得住?”
她往前一步:“我不求你现在相信我。我只请求一件事——在本案正式结案前,所有相关文书封存勿毁,所有涉事人员不得调离。否则,将来谁来追究构陷忠良之责?”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只看着萧景琰。
堂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萧景琰缓缓合上卷宗。
“准。”
那官员猛地抬头:“殿下!”
“退下。”萧景琰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
官员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退出。
苏清晏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萧景琰问。
“有。”她说,“那个人,是李林专门派来打断程序的。他不是来查案的,是来给案子盖章的。下次如果还要提审,建议换一个真正懂律法的人来。”
萧景琰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你不怕得罪他?”
“怕。”她实话实说,“但我更怕规则被人随便踩在脚下。今天他能用‘合规’压我,明天就能用同样的理由压任何一个说真话的人。”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让这件事变得太容易。”
萧景琰沉默片刻,挥了下手。
“送她回去。”
侍卫上前,带她离开。
走出提审堂时,夕阳正斜照在石阶上。
她眯了下眼,脚步没停。
回到牢房,门关上。
她靠墙坐下,闭眼三秒,再睁开。
然后她伸手,在墙上划下第八道线。
比之前的更深,更直。
手指从墙面移开时,指尖沾了点灰。
她没擦,只是握了下拳。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
是新的轮班。
她坐直,盯着门缝下的光影。
下一秒,她开口:“今天我说的话,有人记下来了吧?”
没人回答。
她笑了笑:“记就记吧。反正早晚都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