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人比预想的来得快。
第三日午后,两辆青呢马车就停在了永济渠边。车上下来三人,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留着山羊须的中年官员,工部都水司主事,姓吴。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捧着尺规和簿册。
吴主事背着手,眯眼扫过热火朝天的工地。三百多号人分段挖泥,挑担的号子声、妇女摊晒的吆喝声、远处砖窑冒出的浓烟,混成一片粗粝的景象。他嘴角撇了撇,径直走向码放整齐的砖垛。
“这就是你们烧的……淤泥砖?”吴主事用脚尖踢了踢最外一块,砖身纹丝不动。
“是,大人。”凤晚晚示意谢云书上前,“此砖以永济渠底泥混入……”
“本官没问你怎么做的。”吴主事打断,对身后书吏抬抬下巴,“验。”
两个书吏立刻上前,量尺寸、观色泽、敲击听声,又取水浇淋,最后搬起一块,走到旁边备好的石台前,松手。
砖块坠地,沉闷一响,边角崩开几道细纹,但未碎裂。
吴主事眉头动了动,没说话。书吏又搬来第二块,第三块,结果相仿。
“硬度尚可,不及青砖,但远胜土坯。”一个书吏低声回禀。
“吸水率呢?”
“浸水半柱香,增重不足一成,晾干后形态基本如初,耐水性尚佳。”
吴主事这才转向凤晚晚,语气依旧淡淡:“殿下这砖,烧了多少?”
“目前日出两千块,十窑齐开后,可至五千。”凤晚晚答。
“成本?”
“物料人工全算,每块成本约半文。”
吴主事终于挑了挑眉。市面青砖三文,此砖成本半文,哪怕卖一文,也是暴利。
“殿下可知,工部用材,首重规制。”他踱了两步,“青砖尺寸、用料、烧法,皆有定例。你这泥砖……无例可循。”
“所以请大人来验看,定个新例。”凤晚晚直视他,“永济渠淤塞多年,两岸良田尽毁,流民日增。清淤筑堤,迫在眉睫。然工部历年奏请款项,十不批一。如今以淤制砖,以砖代赈,以工养工,不费朝廷分毫,可解水患、安流民、固河防。此砖或不合旧例,但合时宜。”
吴主事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这法子,陈侍郎知道吗?”
凤晚晚心中一动。工部右侍郎陈望,以务实干练著称,在工部与魏谦不甚和睦。她送砖,本就是投石问路。
“已遣人送样砖至陈侍郎处请教,尚未得回音。”
吴主事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对书吏道:“取五十块砖,带回部里,按丙等建材流程走验。出结果前,不得擅用于官堤。”
“是。”
“另,”他看向凤晚晚,声音压低了些,“清淤是善举,但涉及河道改向、堤基动土,纵是以工代赈,也需报备都水司核准图纸。殿下可准备了?”
“三日内,必当奉上。”凤晚晚拱手。这是个提醒,也是道坎。
送走工部的人,凤晚晚立刻召来胡老河工和苏泠、谢云书。
胡老河工六十出头,皮肤黝黑如铁,一双眼却亮得慑人。他蹲在河边,抓了把泥闻了闻,又盯着水流看了半晌,哑声道:“这段河,病在腰上。”
“腰上?”
“往前半里,河道有个急弯,叫‘老龙回身’。上游泥沙到这儿就沉,年年淤,越淤越高,水就往两岸低处漫。你们现在清下游,是治标。不断根,明年照样淹。”
“如何断根?”
“炸了那弯,或者挖条岔河,分水势。”胡老河工捡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但动河道,是大事。要测算,要图纸,要银子,更要上面批。”
凤晚晚看着地上的简图:“若只清淤固堤,不动河道,能保几年?”
“清得彻底,堤筑得牢,三五年不淹。但费工费料翻倍。”胡老河工顿了顿,“而且,这泥……”
“泥怎么了?”
胡老河工搓着指间黑泥,神色有些古怪:“这泥……比往年沉。颜色也深得不正常。老汉在这河上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淤泥。”
谢云书闻言,也抓起一把细看,又凑到鼻尖闻,眉头渐锁:“确有异味,似铁锈,又似……药渣?”
凤晚晚心头一跳。永济渠,淤泥,异常……她想起令牌,想起“地听营”。
“胡老,谢云书,你们带人,在‘老龙回身’那段,往下多挖几尺,取泥样,分开装,我要看不同深度的泥有何不同。小心些,莫要声张。”
二人领命而去。
凤晚晚转向苏泠:“工部那边,打点过了?”
“按殿下吩咐,吴主事及两位书吏,各备了一份‘车马辛苦费’,已悄悄递了。”苏泠低声道,“陈侍郎那边尚无动静,但吴主事今日态度,似有松动。”
“陈侍郎是聪明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等我们的图纸和更多砖样。”凤晚晚揉了揉眉心,“魏谦的第二期款,到了吗?”
“刚到,三千两。但随款来的,还有个人。”苏泠脸色凝重,“通宝钱庄的二掌柜,姓孙,带了两个账房,说魏督关切工程进展,特遣人来‘协助’理账。”
“监视罢了。”凤晚晚冷笑,“人呢?”
“安排在工地旁的窝棚里,说要核验每日人工、物料开支。”
“让他核。账目你做干净,每日开支明细抄一份给他。但核心的砖料配比、人工调度、未来用款计划,一字不许露。他若问,就说还在摸索,未有定数。”
“明白。”
是夜,听雨轩灯火未熄。
凤晚晚对着胡老河工画的河道草图,与谢云书带回的几包不同颜色、质地的泥样,久久沉思。
浅层泥黑褐,普通。中层渐深,入手更沉。深层近三尺处取的泥,竟隐隐泛着暗红色,在灯下看,有极细的金属光泽闪烁。
谢云书用简陋的磁石试验,那暗红泥竟有微弱反应。
“含铁?”凤晚晚问。
“不止铁。”谢云书沾了点泥,在纸上抹开,暗红色中混着难以名状的杂色,“还有别的,我辨不出。这泥烧出的砖,恐怕会比寻常的更硬,但也可能……更脆,或有不妥。”
凤晚晚用指尖捻起一点暗红泥,冰凉滑腻,那似有若无的异味更明显了。
“地听营……”她低语。
“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凤晚晚起身,“这泥暂不用。继续用中层泥烧砖。深层泥……你私下再取些,仔细收好,莫让人知。等我指令。”
谢云书虽疑惑,仍应下。
“河道图纸,胡老能画吗?”
“能。他说给我三日,连测算、分幅图、用工料估算,一并拿来。”
“好。三日后,图纸、预算、砖样,连同给工部的呈文,一并递上去。”凤晚晚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另外,让德福去打听一下,工部陈侍郎,最近有没有为银子发愁的事。”
苏泠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雪中送炭,才好说话。”
第五日,陈望侍郎下朝回府,在书房看到两样东西。
一是工部都水司呈上的“淤泥砖”验看文书,结论是“质可丙等,价廉,可酌情用于次要水利工事及灾民安置”。
二是一封未署名、但盖了宁国公主私印的信函,内附永济渠“老龙回身”段疏浚分水详细图说、预算,及一句:“闻部堂为东郊皇陵渗水一事忧心,晚晚不才,新制‘淤泥砖’或可解燃眉。砖五千块,明日送达,分文不取,但求部堂拨冗一观永济渠新堤方案。”
陈望捏着信,良久,对门外吩咐:“备车,去西城外。”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个老仆,便服到了永济渠边。看到的是十里河段上,近五百人井然劳作,新清的河道已现雏形,十座砖窑烟火腾腾,新出的砖块正被一车车拉往一处已开始夯筑的堤基。
胡老河工正指点着几人下木桩,见了他,愣住,刚要行礼,被陈望摆手止住。
“你是这的工头?”
“小老儿胡三,给大人磕头。”胡老河工还是行了礼,“是公主殿下让小老儿在这儿盯着。”
“这堤,这么筑,可行?”
胡老河工精神一振,指着河道讲解起来,何处该固,何处该疏,用料几何,工期几许,如数家珍。
陈望默默听着,又走到砖窑前。谢云书正带人出砖,见了他,也只是默默一揖,继续干活。砖块被搬上板车,运往堤基。整个工地,忙而不乱,无人偷闲。
陈望站了约莫两刻钟,转身离开。
次日,工部有公文下发都水司:“永济渠清淤固堤事,着都水司协理,按宁国公主所呈图说,速核议上奏。所需‘淤泥砖’,可按丙等材采买,价从优。”
同时,五千块“淤泥砖”送达东郊皇陵工地,用于修补渗水的外围护坡。陵工管事验过,勉强可用,关键是——不要钱。
消息传回西城外,工地上一片欢腾。这意味着,他们的砖有了官方认可的名分,也有了第一条稳定的销路。
苏泠却愁眉不展:“殿下,工部让‘协理’,又让‘核议’,没说准,也没拨款。采买价‘从优’,可优到多少?一文?一文五?咱们成本就半文,看似有赚,但摊上这么大工程,杯水车薪。魏谦那边的三千两,又快见底了。”
“工部不给钱,是意料之中。他们能点头,让这工程从‘私举’变成‘官督民办’,已是最大让步。”凤晚晚很平静,“至于钱……砖的销路,不止工部一条。”
“殿下有主意?”
“你去见见京城那些大商号的采买,特别是做木材、石料的。告诉他们,永济渠新堤筑成后,沿岸荒地可改造为仓库、码头、货栈。我们现在接受‘砖券’预定——一两银子,兑一千砖,不限时日,随时提货。首批预定者,未来沿岸地块优先租赁权。”
苏泠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空手套白狼!砖还没影,地更没谱……”
“堤在修,砖在烧,人都看在眼里。一两银子不多,赌的是未来河运通畅后的码头红利。对于那些商人,一两银,买个可能,不亏。”凤晚晚眼神锐利,“另外,散出话去,就说是魏督也看好此项,通宝钱庄已投了五万两。”
“借魏谦的势?”
“他既然派人来‘理账’,这势,不借白不借。”
三日后,“砖券”风声悄然传开。几个与通宝钱庄有往来、消息灵通的商号,试探性地各买了几十两银子的券。魏谦派来的孙掌柜听闻,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没敢拦——毕竟东家确实投了钱。
工地上的银钱流,暂时续上了。
但凤晚晚知道,这只是开始。工部的关卡,魏谦的耳目,河底的异泥,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削籍期限,都像一道道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她走到河边,看着工地上为一日两餐、几文工钱奋力劳作的农户,看着远处为父亲冤屈咬牙烧砖的谢云书,看着为寻妹妹奔走、却将账目理得一丝不苟的苏泠。
然后,她望向皇宫方向。
一个月,八千七百两。
二十天已过,债未清,但火,已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