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个穿鱼皮裤的小孩窜上来,手里拎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一条灰白色的舌头,还一抽一抽的。
“三位,鱼头老三让我说——舌头今晚加价了。”小孩咧嘴,露出两颗鲨鱼牙做的假牙,“因为……它开始唱歌了。”
我和威廉对视一眼。
伊莉丝冷笑:“看来,‘老住户’等不及了。”
那舌头在玻璃罐里抽搐着,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鳗鱼,每一次抽动,罐壁就凝起一层薄薄的霜。小孩举着它,咧嘴笑,鲨鱼牙在黑市昏黄的灯笼下泛着青光。
“唱歌?”我皱眉,凑近去看。罐子密封得很严实,可我分明听见了一丝细若游丝的旋律,像是从海底深处浮上来的呜咽,又像是一首摇篮曲——父亲曾在我幼年时哼过的那首。
威廉一把将小孩拎起来:“你他妈别耍花样!舌头怎么会唱歌?”
“我怎么知道!”小孩挣扎着,罐子差点脱手,“但老三说,今晚已经有三个买家听了这声音,当场耳朵流血,现在全在船舱里发疯,嚷着要跳海!你要不要试试?加价只要两枚银蚌币!”
伊莉丝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贴在玻璃罐表面。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几秒后,她猛地收回手,脸色竟有些发白。
“它不是在唱歌。”她低声道,“它在念名字……洛伦佐。”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谁的名字?”威廉松开小孩,声音也压了下来。
“我的。”我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回音盒。它正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伊莉丝盯着我:“你父亲的遗物,和这舌头……有共鸣。它们在互相呼唤。”
“所以现在怎么办?”威廉挠头,“咱们总不能真买下一条会叫你名字的鬼舌头吧?”
“不。”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得去见鱼头老三。”
黑市的腌鱼巷在最里侧,一条狭窄的栈道悬在腐臭的海水之上,两侧挂满了风干的鱼干和不知名的器官。空气中弥漫着盐、血和某种发酵过的内脏气味。我们三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前行,那小孩提着罐子跟在后面,一路哼着和罐中舌头一模一样的调子。
鱼头老三的摊子藏在一艘翻覆的渔船底下。他本人正如其名——脑袋上顶着个腌渍过的巨型鱼头,用铁箍固定在脖颈上,鱼眼浑浊,嘴巴却灵活地嚼着海藻卷烟。
“哟,”他吐出一口绿烟,“是来买舌头的,还是来问‘它在下面唱歌’是什么意思的?”
我没答,只把回音盒放在他面前的木箱上。
鱼头老三的鱼眼猛地一缩。
“这东西……二十年前就该沉了。”他嘶声道,“你爹最后一次来,就是带着它,说要去倒悬灯塔修‘门’。结果门没修成,人没了。”
“他去了哪里?”我问。
“下面。”鱼头老三指了指脚下的海水,“幽灵航线不是航路,是个‘嘴’。吞过船,吞过人,也吞过时间。你爹说,只要有人还能听见回音,门就还没关死。”
威廉听得一头雾水:“所以这舌头……是钥匙?”
“是信标。”伊莉丝忽然开口,“它在指引通往灯塔的路。但代价是——听见它的人,会被‘下面’记住名字。”
鱼头老三嘿嘿笑了,鱼头嘴咧开,露出一排缝合线:“所以你们要想拍下深海零件,得先付代价。不是珊瑚,不是银币……是‘静默’。”
“什么意思?”我问。
“听一次舌头的歌,就得割掉自己一段记忆。”他慢悠悠地说,“你想知道零件在哪?可以。但你得忘掉一个你最不想忘的人——或者,一段你最该记得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威廉低声骂了句脏话。
伊莉丝静静地看着我:“你打算放弃什么?”
我低头看着回音盒,它仍在微微震动,像是父亲的手在轻轻拍我的掌心。我忽然想起灯塔地下室那面墙,上面刻满了名字,最底下一行,是尚未干涸的血字:“别信回音,但别停下。”
如果回音是假的,那我一路追寻的又是什么?如果它是真的……为何要我别信?
我抬起头,对鱼头老三说:“我愿意付代价。”
威廉急道:“洛伦佐,你疯了?记忆没了,你还算什么人?”
“如果忘了重要的人,”我轻声说,“那我就重新认识一遍。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鱼头老三点点头,从鱼头嘴下取出一把骨刀:“那……选吧。是名字,还是时间?”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的面容——她死于我十岁那年,一场海啸。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码头,她往我手里塞了一颗柠檬糖,说:“等你回来,妈就在这儿。”
那是我最不愿忘记的。
“我选时间。”我说,“抹去我十岁之前的记忆。”
刀光一闪。
没有痛,只有一种被潮水缓缓退去的感觉。童年的片段像沙堡一样崩塌:母亲的笑容模糊了,柠檬糖的甜味消失了,连父亲教我打绳结的手感,也变得陌生。
我睁开眼,身体轻了些,心却空了一块。
鱼头老三收起刀,递来一张湿漉漉的海图残片:“深海零件在‘沉钟教堂’,位于幽灵航线第三浮标以南。但记住——钟响时,别回头看。”
威廉扶住我:“你……你还记得我吗?”
我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他是“船长”,记得他爱喝馊朗姆酒,记得他总骂我是“蠢货”……但具体从何时相识?记不清了。
“我记得你是个欠我钱的混蛋。”我勉强笑了笑。
他咧嘴,眼里却有湿意:“够了,够了,这就够了。”
伊莉丝默默递来一件黑袍:“穿上。沉钟教堂的守卫只放‘静默之子’进入。你已献出记忆,正好符合仪式。”
我们离开腌鱼巷时,夜已深。黑市的灯火在雾中晕开,像溺亡者的眼。
回音盒安静了。
我披上那件黑袍,布料粗糙得像是死人裹尸布,还带着一股子海藻和霉味混合的怪味。伊莉丝在我身后轻声说:“别皱眉,你这副样子活像被鱼骨头卡了喉咙的猫。”
“我是嫌这玩意儿臭。”我吸了吸鼻子,“比威廉的袜子还冲。”
威廉正蹲在路边啃一块发硬的干饼,闻言头也不抬:“我袜子哪有你刚才割记忆时流的鼻血臭?再说,这袍子可是‘静默之子’的通行证,你要是不想被教堂守卫当成话痨扔进海沟,就给我闭嘴穿好。”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兜帽拉低,遮住半张脸。静默之子?听着就像一群被鱼啃了舌头的倒霉蛋。可现在,我连十岁前的记忆都丢了,说不定小时候还真当过这玩意儿。
“所以,沉钟教堂在哪儿?”我问。
伊莉丝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边角都被虫蛀了,她用指甲点了点一处画着倒十字的礁石群:“这儿,‘哭喉湾’。传说那口钟沉了三百年,每到月圆就自己响,听见的人要么发疯,要么……变成守卫。”
“那不就是活死人?”我干笑两声,“咱仨里谁最像活死人?”
威廉拍了拍我的肩:“你啊,刚卖了童年,现在一脸懵得跟刚被海龟啃过脑子似的。”
我正要还嘴,突然听见一声尖细的“咯咯”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我们三人同时警觉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