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人来得比预期快。
吴主事只隔了两天就出现在工地,身后跟着都水司的刘员外郎和两名书吏。一行人直奔砖垛,敲打泼水,查验了近半个时辰。
“砖质尚可,但只能算丙等。”刘员外郎放下砖块,掸了掸手,“规制不合,尺寸、纹样皆无定制。殿下可知,工部用材,首重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凤晚晚走到他面前,“永济渠淤塞十年,两岸良田尽毁,流民日增。工部年年报修,年年无银。如今我以淤制砖,以工代赈,不费朝廷分毫,可解水患。这规矩,该不该改?”
刘员外郎被噎住,吴主事慢悠悠开口:“殿下所言有理。但治河毕竟是大事,堤线走向、用工用料,需有章程。尤其是‘老龙回身’那段,河道淤塞最重,按例该炸弯改道,这动静就大了。”
“若不清淤也能通水呢?”
“不清淤?怎么通?”
“我有法子。”凤晚晚直视他,“半月之内,我能让‘老龙回身’段河道水深增三尺,水流加速。若不成,工程即刻停止,任凭处置。若成,请工部准我以此法继续,堤坝用材暂用淤泥砖,日后再补强。如何?”
刘员外郎与吴主事对视。半月通渠?这牛吹得太大了。
“殿下,”刘员外郎沉声道,“治河非儿戏,您可知立此军令状的后果?”
“我知。”凤晚晚声音平静,“就请二位做个见证,半月为期,亲自来验。”
“好!”刘员外郎拍板,“就依殿下。半月后,我与吴主事来验。若河道未通,莫怪工部按规处置。若通……”他顿了顿,“都水司可出文,准您按新法施工。”
“一言为定。”
送走工部的人,胡老河工急得跺脚:“殿下,那‘老龙回身’的泥比铁还硬,五百人挖半年都未必通,您哪来的法子?”
凤晚晚没答,转向苏泠:“让你找的东西呢?”
“找到了。”苏泠掏出布袋,倒出几块蜂窝状的黑石,“石灰窑的废渣,‘窑汗’,脆,没用,都当垃圾。”
凤晚晚捡起一块掂了掂,又让人取来铁匠铺的废铁渣、铁锈末。“谢云书,按这方子配比,加水熬成糊。”她递过一张纸。
“这是?”
“化泥药。”凤晚晚看着永济渠方向,“炸不开弯,就化开泥。”
当夜,谢云书带人在僻静处垒灶架锅,按方将“窑汗”、铁渣、暗红异泥混合熬煮。奇异的刺鼻味弥漫开。
“殿下,这……”谢云书捂着鼻子。
“先试小片。”凤晚晚盯着翻滚的黑糊,“在‘老龙回身’淤积最厚处挖洞,填药,覆土。若有异状,立刻停手。”
子时,谢云书带人摸到河边,挖洞填药,插标记。
次日无动静。
第二夜继续。
第三日午间,工匠来报:填药处地面下陷,冒泡,泥已松软。
谢云书赶去,只见昨夜填药处凹陷尺许,泥土稀烂,中心咕嘟冒泡。他让人围起这片,等气散尽,一铲下去,原本板结如铁的淤泥应声而开。
“成了!”谢云书大喜,“快,趁夜多试几处,小心别让人瞧见。”
消息传回,凤晚晚刚松口气,德福急匆匆进来:“殿下,顺天府派人来,说接到匿名状子,告您以工代赈为名,聚众数百,私制军械,图谋不轨。府尹请殿下明日过衙问话。”
“军械?”凤晚晚冷笑,“砖头是军械?”
“状子说砖可筑城,城可屯兵。还说你聚集流民,日加操练,其心叵测。”
“魏谦急了。”凤晚晚提笔疾书,“苏泠,带上砖券名录、用工账册、工部勘验文书,还有这份契书抄本,明日随我去顺天府。再散出话,就说本宫蒙冤,工程或将中断,砖券恐难兑现。”
“是。”
次日,顺天府衙。
凤晚晚立于堂下,苏泠呈上厚厚文书。府尹周大人看着那份盖了魏谦花押的契书,眉头紧锁。
“殿下,”他放下契书,“匿名状子,本不足信。然聚众数百,毕竟是实。如今京畿流民多,朝廷最忌聚众生事。您这举动,易授人以柄啊。”
“周大人,”凤晚晚抬眼,“永济渠两岸良田尽毁,百姓流离,是生事根源。我以工代赈,清淤治本,为朝廷分忧。若因此获罪,天下善举谁还敢为?砖窑是为处理淤泥、筑堤固防,何来‘私制’之说?此工程,工部督办,通宝钱庄出资。大人若觉不妥,我可即刻停工。只是届时流民再散,河道复淤,工部问责,魏督索债,恐需大人承担。”
周府尹脸色变了变,干咳一声:“殿下言重。本官亦知您苦心。这样,匿名状子,本官压下。但聚众之事,还请您谨慎,莫生事端。工程既有工部督办,本官不阻挠。”
“谢大人。”
出得府衙,苏泠低声道:“魏谦不会罢休。”
“下一招该是断原料,或毁砖窑。”凤晚晚上车,“让谢云书夜里加派人手巡逻。化泥药和异泥,绝不能泄露。”
“是。”
马车驶过街市,凤晚晚掀帘望去,京城繁华依旧。没人知道西城外那条污浊的河里,正进行着生死搏杀。
她握紧袖中令牌。
马车拐进僻巷,前方忽有嘈杂。几个衙役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正往外走。少女挣扎着,露出半张清秀却满是淤青的脸,嘴里塞着破布。
凤晚晚目光扫过,本不欲理会,却在瞥见少女颈间一抹褪色红绳时,骤然定住。
红绳上,系着半片水色剔透的玉环。
那玉质、纹路——
与她典当的那枚凤尾玉佩,如出一辙。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