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在绸缎庄的“摸鱼”生活,持续得相当惬意。耳房里的太师椅快要被他躺出个人形凹坑,那本《九州山海异闻录》也快被他翻烂了,连角落里哪个耗子洞新搬来了一窝小耗子,他都快摸清了。
就在他几乎快要相信,自己能就这么混到天荒地老、直接领退休金的时候,麻烦,终于以一种看似谦恭、实则包藏祸心的方式,找上门了。
这天上午,沈逸正翘着脚,研究着新到的一批话本里,哪本看起来更催眠,耳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逸少爷,您在吗?老朽有事请教。”门外传来的是赵老那带着刻意恭敬,却又难掩一丝倨傲的声音。
沈逸眉头一挑,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这老家伙,平时看见他都恨不得绕道走,今天居然主动上门“请教”?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他慢吞吞地放下话本,调整了一下脸上“被打扰清梦”的不爽表情,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进来吧,门没栓。”
赵老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库房的的钱管事,两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混合着为难与“真诚”求教的表情。赵老手里捧着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账册。
“逸少爷,”赵老将账册放在沈逸面前的小几上,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实在是打扰您清静了。只是这事纠缠了快半年,老朽与钱管事愚钝,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想起二爷吩咐,遇有难处可向逸少爷请教,这才厚颜前来,还望逸少爷勿怪。”
钱管事在一旁连连点头,配合着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
沈逸眼皮都没抬,用手指嫌弃地拨拉了一下那本旧账册,仿佛上面沾满了灰尘,拖长了语调抱怨道:“唉……我说赵老啊,还有钱管事,你们都是铺子里的老人了,经验丰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了,还非要来烦我?我这儿正…正思考一桩关乎商道本源的要紧事呢,思路都被你们打断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要脸,把自己看闲书说得跟思考宇宙真理一样重要。
赵老眼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没把心里的鄙夷表现在脸上,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敬:“逸少爷教训的是,是老朽等无能。只是此事涉及一笔三年前与‘昌顺布行’的陈年旧账,前后牵扯数次货物往来,账目混乱,数额对不上,昌顺那边一口咬定我们欠他们一百五十两银子,可咱们的账上却显示他们尚欠我们八十两。双方各执一词,扯皮了数月,眼看就要对簿公堂了,实在是有损铺子声誉。陈掌柜的意思,也是希望能尽快解决…”
他把陈掌柜也搬了出来,意思很明白:这事不小,而且我们都解决不了,你看着办吧。办砸了,丢的是你和你二叔的脸。
沈逸心中冷笑,果然是个坑。这老小子,拿一桩扯皮数月的糊涂账来考他,就是想看他出丑,坐实他“绣花枕头”的名头。
他脸上依旧是一副“真麻烦”、“你们都是废物”的不耐烦表情,嘴里嘟囔着:“陈年旧账最是讨厌…罢了罢了,既然你们求到我这儿,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瞅两眼。”
说着,他极其不情愿地、用两根手指像是拈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拈起了那本旧账册,随手翻了起来。他的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眼神也似乎没有焦点,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这字写得…啧啧…这记录…乱七八糟…”
赵老和钱管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意味。就这态度,能看出什么才怪!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沈逸那看似散漫的目光,在接触到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时,瞬间变得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前世作为产品经理,被无数份PRD(产品需求文档)、数据报表折磨出来的快速抓取关键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的能力,在这一刻悄然启动。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手指在某些条目上无意识地轻轻点过。赵老记录的账目虽然陈旧,但格式大体清晰,时间、货物、数量、金额、经手人都有记载。
突然,沈逸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那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目光落在了两笔间隔数月的交易记录上。
“嗯?”他发出了一个略带疑惑的音节。
赵老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逸少爷,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逸没理他,又往前快速翻了几页,手指在几个数字上来回移动了几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放下账册,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甚至还打了个小哈欠,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的随意口吻说道:
“我说你们啊……查了几个月,就没人去核对一下三年前,也就是景和二十二年秋,咱们库房入库的那批‘苏锦’的具体数量和批次记录吗?还有同年冬天,发给昌顺的那批‘杭绸’,损耗记录是谁签的字?经手人好像……不止一个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但这话听在赵老和钱管事耳中,却不啻于两道惊雷!
景和二十二年秋的苏锦入库?!
同年冬天杭绸的损耗记录和经手人?!
这两个关键的时间点和货物名称,如同两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指向了他们纠缠数月都未能理清的核心矛盾点!他们之前一直围绕着总账和往来书信扯皮,却从未如此精准地去核对这些更底层的、具体的入库和发货细节!
赵老脸上的从容和那丝隐藏的倨傲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这小子……他只是那么随意地翻了几下,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怎么就……
钱管事更是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看着沈逸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沈逸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爽翻了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发现不了”的嫌弃模样,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了,问题大概就出在这儿了。你们下去自己核对一下吧,具体怎么处理,你们看着办,别再来烦我了。真是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赵老回过神来,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用一种真正带着审视和凝重的目光看向沈逸,缓缓躬身,语气也变得复杂了许多:“是……老朽……受教了。多谢逸少爷指点,我们这就去核对。”
说完,他拿起那本账册,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和同样魂不守舍的钱管事一起,退出了沈逸的耳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逸听着门外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得意地重新翘起了二郎腿,拿起一块桂花糕扔进嘴里。
“哼,跟小爷玩数据挖坑?你们还嫩点。”他美滋滋地嚼着糕点,自言自语,“不过……这赵老,手艺不错,心眼倒是不少。看来这摸鱼的日子,也没想象中那么太平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赵老和钱管事在库房里,对着那些陈年记录,焦头烂额地核对着苏锦和杭绸的场景了。
而此刻,走出耳房很远一段距离后,钱管事才抹了把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细汗,声音干涩地对赵老说:“赵老……他、他怎么就看出来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赵老沉默着,脸色阴沉,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小子……邪门!”
他原本想让沈逸出丑的计划,不仅彻底失败,反而像是亲手搬起一块石头,结结实实地砸了自己的脚。沈逸那看似随意点出的两个关键点,如同两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营造的难题。
“绣花枕头”的名声,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