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裹着破布的小孩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养着一条半死不活的发光小鱼。小孩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大人,买个‘记忆引子’吗?能帮你找回丢的东西哦……”
我心头一跳:“你……你怎么知道我丢了记忆?”
小孩歪头,眼睛亮得诡异:“因为你的脑子在冒烟呀,像烧糊的锅。”
威廉眯眼:“滚蛋,小骗子,再不走我把你塞进回音盒里当电池。”
小孩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钻进巷子深处,笑声在雾里飘荡:“静默之子……可不会说话!咯咯咯!”
我捏紧拳头,心里发毛。这地方连个乞丐都邪门。
“别理他,”伊莉丝低声说,“黑市有种人,靠吃别人遗忘的东西活着。越悲伤的记忆,他们越爱吃。”
“那我十岁前的童年岂不是成了夜宵?”我苦笑,“希望我没哭着找妈妈太久。”
威廉拍拍我:“放心,你那时候肯定天天偷我朗姆酒,哭也是因为被我踹下船。”
我竟觉得这画面莫名亲切。
我们穿过几条湿滑的窄巷,终于来到黑市边缘的一处破码头。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系在桩上,船身画着只独眼章鱼,名字叫“瞎算数号”——威廉的船。
“上船,”他跳上去,熟练地解开缆绳,“去哭喉湾,趁月圆前赶到,不然那钟一响,咱们都得开始跳海祭舞。”
伊莉丝轻盈跃上甲板,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笨拙地跟上,差点被船沿绊倒。
“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蠢。”她挑眉。
“现在我连自己最爱喝什么酒都不记得了。”我嘟囔。
“伏特加加柠檬汁,你总说像初恋的味道。”威廉头也不回地扬帆,“结果每次喝完都吐在船舱里。”
我愣了下,心里竟有点失落。原来我也有过这么傻的爱好?
船缓缓驶出黑市,浓雾渐散,海面泛起幽蓝的波光。远处,一轮惨白的月亮正缓缓升起。
伊莉丝忽然指向海面:“看。”
我顺她手指望去——水下,隐约有座巨大建筑的轮廓,尖顶、拱窗,像是一座沉没的教堂。而最诡异的是,那建筑顶端,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巨钟,随着海流轻轻晃动,却没有声音。
“它在等我们开口。”伊莉丝低语。
威廉立刻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自己也闭了嘴。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就在这死寂中,我忽然感觉耳边有极轻的哼唱——
“洛伦佐……洛伦佐……”
是回音盒里的声音!可盒子明明已经安静了!
我猛地摸向怀中,却发现声音不是从盒子传来,而是……从我自己的嘴里?
我张了张嘴,一段陌生的旋律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轻柔、悲伤,像摇篮曲。
伊莉丝脸色大变,一把捂住我的嘴。
威廉死死盯着我,眼神震惊。
我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那首歌却依旧从齿缝间溢出,断断续续,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泡沫,微弱却固执。
伊莉丝的手掌压得我脸颊生疼,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像是夜行猫科动物盯住猎物时的神情。“别唱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滑进来,“你这是在给钟上发条。”
我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口中炸开。歌声戛然而止。
船一下静得可怕。连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威廉没有回头,只是双手死死攥着舵柄,指节发白。瞎算数号在原地打了个缓慢的转,仿佛被水下的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你……”伊莉丝松开手,退后半步,指尖微微发抖,“你刚才唱的那段,是‘沉钟安眠曲’的第一节。只有静默之子的初代教首才会——而且,那旋律……”她忽然停住,像是不敢说下去。
“而且什么?”我舔了舔破裂的嘴唇,血腥味还没散。
“而且那不是记录在册的版本。”她低声说,“你唱的是……口传版。只有亲耳听过的人才能复现。可那首歌,三百年前就没人听过了。”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摸向胸口的回音盒。它依旧安静,但此刻却滚烫得吓人,像是揣了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
威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是失忆……你是被‘封’了。”
“封?”
“记忆不是丢了,是被人锁起来了。”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有人用‘静默之律’把你的一部分切出去,封在某个地方。而你刚才……是钥匙在转动。”
我怔在原地。十岁前的空白,突然不再像一场意外,而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埋葬。
伊莉丝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铜制的小铃铛,轻轻摇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水面却泛起一圈诡异的涟漪,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她低声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词,像是古海语,又像是某种祷文。
“我设了个‘言禁环’,三小时。在这期间,咱们可以说话,但声音传不出去,也不会惊动水下的东西。”她收起铃铛,“趁现在,告诉我——你最后一次清晰记得的事是什么?”
我皱眉思索。画面断断续续:一艘燃烧的船,火光映在海面上,像熔化的红宝石;一个女人的背影,披着深蓝色的斗篷,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权杖;还有……一阵钟声,但那钟声不是从水下传来,而是从天上。
“我记得……钟是从云里掉下来的。”我说。
威廉和伊莉丝对视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不可能。”威廉喃喃,“那是创教神话。静默之子的起源故事——说第一任教首从天而降,带着一口会说话的钟,沉入哭喉湾,立下静默之约。”
“可我记得。”我坚持道,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还记得……她说过一句话:‘洛伦佐,你必须学会闭嘴,否则世界会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洛伦佐……”伊莉丝闭上眼,像是在忍受头痛,“这个名字,三百年前就消失了。它是初代教首的真名。连教会典籍里都只称他为‘无言者’。”
我忽然觉得冷。
威廉沉默片刻,从船舱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他用三把不同的钥匙打开它,取出一本用鲨鱼皮装订的厚书,封面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静默之书’的残卷。”他说,“只传给船长和继承者。里面有件事没对外讲——我们‘瞎算数号’的历代船长,都是静默之子的逃叛者。我们不侍奉钟,我们……在等它醒来。”
“等它醒来?”
“因为钟醒的那天,”他盯着我,“就是‘钥匙人’出现的时候。而你刚才唱的歌,证明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被选中的‘回响体’——能与沉钟共鸣的人。也许……你就是洛伦佐的转世,或者,他的记忆容器。”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伊莉丝忽然指向海面:“看,它在回应。”
我望过去——那口悬在教堂顶端的巨钟,正缓缓转动,锈蚀的钟舌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水下,一圈圈透明的波纹正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唤。
而我的胸口,回音盒开始震动,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频率,一种节奏——和那波纹完全同步。
海风突然变得黏糊糊的,像被谁撒了把盐卤的豆腐脑,搅得人心慌。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回音盒,那玩意儿还在震,跟揣了只嗑了兴奋剂的蜂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