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犯了什么事?”凤晚晚问巷口看热闹的老汉。
“偷窃,说是摸了几尺绸子。”老汉咂嘴,“造孽哦……”
凤晚晚盯着少女颈间晃动的半片玉环,对德福道:“去问问,哪个衙门的,人往哪送。”
德福小跑回来,脸色古怪:“顺天府缉盗司拿的人,说要押回衙门过堂。但老奴瞧着,不太对——他们给上了木枷脚镣,还堵了嘴,方向也不是往顺天府,像往西城兵马司绕。”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是魏谦的妻弟。
“跟上去,别惊动。”凤晚晚命令。
马车尾随。穿过两条街,衙役押着少女拐进窄巷,尽头是西城兵马司侧门。少女挣扎间,颈间红绳断裂,半片玉环掉进污水。
“停。”凤晚晚看向德福。
德福会意,溜下车,装作出恭蹭到巷口,趁衙役拍门,飞快捡起玉环缩回袖中。
“走,回去。”
听雨轩内,凤晚晚接过德福递来的玉环。水色剔透,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凤尾花纹的走向、玉质的温润感,与她典当的那枚几乎一样。这绝非巧合。
“殿下,”苏泠急步进来,“出事了。工地上有人闹事,说吃了粥上吐下泻,躺倒好几个。孙掌柜带人围了粥棚,要报官查验,说咱们用霉米烂菜毒害人命!”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谢云书已过去,但孙掌柜不让挪人,也不让请大夫。”
凤晚晚攥紧玉环。魏谦的第二招,毒。
“你去请惠民药局刘大夫,钱我出,让他当场验看。再让曾先生召集所有领过粥的工人,当场重新发米发菜,让他们自己看是不是霉烂。”
苏泠一愣:“殿下怀疑……”
“快去。”
苏泠匆匆离去。凤晚晚对德福道:“你去陈记绸缎庄,问是否真丢了绸子,何时报的官,拿人的衙役什么模样。再去西城兵马司附近打听,最近有没有从别处转押来的年轻女犯,特别是清秀、可能识字会算的。”
德福领命。
半个时辰后,苏泠先回:“刘大夫看了,说那几人像是吃了少量巴豆粉,不致死,已施针给药,无碍。粥是王婆和她儿媳煮的,她们自己也喝了,无事。问题可能出在领粥时,有人趁乱往个别碗里加了东西。孙掌柜咬定是咱们管束不严,要彻查所有雇工,否则不再拨付钱粮。”
“让他查。告诉他,三日为限,查不出,我亲自跟魏督说他办事不力。”
苏泠退下。德福随后回来,带回消息。
陈记绸缎庄确实报官丢了两匹湖绸,但掌柜最初没想报,是午后来了个面生衙役主动询问才“顺便”报案。拿人的衙役,不是这片熟面孔。
“西城兵马司那边,”德福压低声音,“前两日有辆青布小车从后门送进去个年轻女子,穿着像富户丫鬟。只关了一夜,今早被人提走,去向不明。提人的官爷喊了句‘魏公吩咐’。”
魏谦。
凤晚晚看着手中玉环。母亲沈氏,江南织造府出身,这玉佩是外祖家所传。另一片为何在一个“窃贼”少女身上?是母亲旧仆之后?还是与沈家、甚至“地听营”有关?
“殿下,”德福犹豫道,“那姑娘被提走,怕是凶多吉少。魏谦下手狠……”
“他知道我们在查。”凤晚晚起身,“苏泠回来没?”
“刚进院。”
“让他进来。你也去,把谢云书也叫来。”
片刻,三人聚齐。
凤晚晚将玉环放在桌上:“这玉环,与我生母遗物同源。佩此玉的姑娘,今早被魏谦的人提走,下落不明。我要找到她。”
苏泠和谢云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殿下,”苏泠先开口,“魏谦盯上的人,怕是不好找。咱们现在人手……”
“人手不够,就借力。”凤晚晚看向谢云书,“你父亲在工部的师兄弟,现在何处?”
“散在各处做苦力零工,有两人在城南瓦匠帮,一人在西市扛活。”
“找他们,暗中打听,西城兵马司或魏谦其他庄子,近日有无陌生年轻女子送入。小心,别露痕迹。”
“明白。”
“苏泠,你通过户部旧识,查查近半年京城失踪人口案卷,特别是十五到二十岁、识文断字的女子。重点看有无与沈家或江南织造府相关的卷宗。”
“是。”
“德福,你继续盯着西城兵马司和陈记绸缎庄,看有无后续动静。”
三人领命欲走,凤晚晚又叫住:“慢着。苏泠,粥棚的事,你怎么看?”
苏泠沉吟:“巴豆粉不难弄,但能精准下到个别碗里,必是内部有人接应。孙掌柜反应太快,像早就等着出事。”
“查。从今日起,粥棚领粥,按册点名,一人一碗,当场喝净。再设监督岗,三人一组,互相盯防。凡有异常,立即上报。”
“是。”
众人散去。凤晚晚独自对灯,指尖摩挲玉环断裂处。冰凉,粗糙。
母亲去得早,记忆模糊。只记得她总望着南方,眼神空茫。沈家……江南织造府……“地听营”……
门外脚步又响,德福去而复返,脸色发白:“殿下,刚得消息,西城兵马司后巷发现一具女尸,年纪衣着对得上,脸被划花了,看不清相貌。顺天府已去收尸。”
凤晚晚手指一紧。
灭口。这么快。
“尸首现在何处?”
“已抬去义庄,等苦主认领。”
“备车,去义庄。”
“殿下,不可!那地方晦气,而且魏谦的人可能盯着……”
“正因他盯着,我才要去。”凤晚晚起身,“他不就想看看我反应么?我给他看。”
深夜,义庄。
破败院落里停着几口薄棺,尸气混着廉价线香味,令人作呕。看守的老卒缩在门房里打盹,被德福推醒,见凤晚晚衣着不俗,不敢怠慢,引到最里一口棺前。
“就这个,午后送来的,女,十七八模样,脸毁了,身上有伤,像是被勒死的。”老卒掀开草席一角。
凤晚晚上前。尸身穿着粗布衣裙,已僵硬,脸上刀痕纵横,皮肉翻卷,确实难辨相貌。但颈间空空,没有红绳,更没有玉环。
她目光下移,落在尸身右手。虎口处,有一点暗红色、形如枫叶的胎记。
不对。
记忆中,那挣扎的少女,双手被枷,但虎口处并无胎记。
“这不是早上那人。”凤晚晚后退一步,“你们可验过身上有无其他印记?比如……刺青,疤痕?”
老卒摇头:“府衙仵作草草看了,说是盗匪劫杀,让暂放这儿等认领。小的哪敢细看……”
凤晚晚扔给老卒一块碎银:“烦劳再看一眼,尤其肩背、腰间。”
老卒收了钱,胆子大了,掀开草席仔细查看。片刻,他“咦”了一声:“这姑娘肩胛骨这儿,有个旧疤,像是烙铁烫的,字糊了,看不清……”
“拓下来。”
德福递上纸笔,老卒就着油灯,勉强描出疤痕轮廓——一个模糊的圆形,中间似有断裂纹路。
凤晚晚接过纸,瞳孔骤缩。
这形状……像半片残缺的铜钱,又像某种徽记。
“今日可还有其他人来看过尸首?”
“没有,就府衙的人送来,再没别人。”
凤晚晚收起纸:“这尸首,我会找人认领。暂放此处,莫让其他人接近。”
“是,是。”
出了义庄,夜风刺骨。
“殿下,这不是那姑娘,那是……”德福低声问。
“替身。魏谦用一具无名女尸,想让我们以为那姑娘死了,断了线索。”凤晚晚上车,“但他画蛇添足——那姑娘若真是普通窃贼,何必大费周章找替身?她身上必有要紧东西,或知道要紧事。魏谦不敢让她死,至少现在不敢。”
“那咱们……”
“等。等苏泠和谢云书的信。另外,”凤晚晚看向窗外夜色,“那玉环花纹,你细细看过,可能与什么相关?”
德福努力回想:“那凤尾纹……老奴记得,娘娘当年有几样首饰,都有类似纹样。说是沈家祖传的图样,叫什么‘衔芝凤尾’,寓意……安宁长寿?”
衔芝凤尾。安宁长寿。
母亲一生,何曾安宁。
“回吧。”
马车驶动。凤晚晚闭目,脑中却纷乱——玉环,少女,替身,烙痕,魏谦,地听营……
突然,她睁眼:“德福,掉头,去城南瓦匠帮。”
“现在?”
“现在。”
城南,瓦匠帮聚集的窝棚区,灯火零星。
谢云书找到的两位师叔——李铁和赵石,被从通铺上叫起,见到凤晚晚,慌忙要跪。
“不必。”凤晚晚抬手,拿出那拓印的烙痕纸,“二位可曾见过这个印记?”
李铁凑近油灯细看,摇头。赵石却“嘶”了一声,接过纸,手指发颤。
“赵师傅见过?”
“见……见过一次。”赵石声音发干,“十年前,跟师父在宫里修偏殿,有个老太监,后背就有这么个疤。师父当时让我去递工具,不小心瞥见的。那老太监发现我在看,眼神凶得很,师父赶紧拉我走,还嘱咐我忘掉,说那是‘前朝罪奴印’,沾上要掉脑袋。”
前朝罪奴印。
“可知那老太监叫什么?现在何处?”
“不知道名字。但记得他左手虎口,有个枫叶状的红胎记。后来听说,那老太监犯了事,被贬去浣衣局,没两年就病死了。”
枫叶胎记。浣衣局。病故。
凤晚晚与德福对视。又是灭口。
“谢了。”她留下一点碎银,“今日之事,勿对人言。”
“小人明白。”
回程路上,凤晚晚一言不发。
前朝罪奴印,沈家玉环,失踪少女,魏谦,地听营……千头万绪,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永济渠底,藏着比淤泥和债务更深的秘密。
而她母亲沈氏,恐怕也并非单纯的“早逝”。
“殿下,”德福忧心道,“若那姑娘真是前朝罪奴之后,魏谦抓她,怕是跟前朝秘事有关。咱们卷进去,凶险啊。”
“从我们动永济渠那刻起,就已经卷进去了。”凤晚晚声音平静,“魏谦要的不只是钱和地,他要的是河底的秘密。那姑娘,是关键。”
马车驶入听雨轩。门刚开,苏泠就迎上来,脸色难看。
“殿下,刚得信。魏谦以‘工地上有人投毒,治安不靖’为由,断了咱们的石灰渣和废铁渣供应。几家供货的窑场和铁匠铺,都不敢再卖货给咱们了。”
凤晚晚脚步一顿。
化泥药的原料,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