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去。”伊莉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忘忧酒馆’有‘记忆锚’，能稳住神志。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那本乐谱上的古文，和你回音盒的铭文，是否真的出自同一支‘律刻师’之手。如果是……那就说明，三百年前‘沉钟之灾’的真相，可能就藏在雾螺岛。”
我们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到一处荒废的码头。几艘破船歪斜地系在桩上，像被遗弃的骸骨。威廉熟门熟路地撬开一艘小艇的锁，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还长着几簇会发光的苔藓。
“这也能开？”我怀疑地问。
“它叫‘老喘气’，脾气坏但靠得住。”威廉拍拍船舷，“只要别提‘退休’两个字，它从来不沉。”
伊莉丝跳上船，从斗篷里取出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倒进引擎口。液体一接触金属，立刻发出嘶嘶声，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打了个喷嚏，然后引擎竟真的嗡嗡响了起来。
我们启航时，天色已暗，哭喉湾的灯火在身后渐远，像一片沉入海底的星群。前方是漆黑的海面，雾气开始从水面升起，如同无数条苍白的手指，缓缓缠绕上来。
船行数里，记忆潮汐的征兆便出现了。
先是威廉开始哼一首他根本不会的歌，调子古怪，像是用海风和碎玻璃拼凑出来的。接着伊莉丝突然问我：“你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样吗？”——可我从没告诉过她我母亲的事。
我死死按住胸口的回音盒，它又开始轻微震颤，但这次频率很稳，像在回应某种远方的呼唤。
“别回答。”伊莉丝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这是潮汐在挖你的记忆。它会伪装成最亲近的人的声音，问你最深的秘密。记住——你不是你记得的那些事。”
我咬牙点头，强迫自己看向船头那盏由“回声罐”改装的灯。幽蓝的光在雾中划出一道微弱的航道，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脐带。
不知过了多久，雾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座孤岛，形状如螺，岛上矗立着一座歪斜的酒馆，招牌上写着“忘忧”二字，字迹被海风蚀得斑驳，却仍透着一股倔强的暖意。酒馆的窗里透出橘黄的光，隐约有琴声传来，不是那种蛊惑人心的律音，而是一首简单的摇篮曲，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到了。”威廉松了口气，关掉引擎，“老喘气”缓缓靠岸。
我们踏上栈桥，木板吱呀作响。酒馆的门忽然从内推开，站着一个女人，红发如焰，眼瞳是深海般的墨绿。她手里握着一把铜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火光。
“威廉。”她笑得不咸不淡，“三年零四个月，你终于舍得回来？”
威廉干笑：“阿箬，我这不是……带生意来了吗？”
我盯着那个叫阿箬的红发女人，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女人手上那把铜壶冒火，不是装饰品，也不是幻觉。刚才那缕火苗一闪而闪，像活的一样。这地方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生意？”阿箬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我们仨，最后停在我脸上，“你带了个会算账的？”
我正想谦虚一句“略懂皮毛”，威廉已经拍着我的肩膀嚷嚷：“这是洛伦佐！账本比罗盘还准，上回靠他算潮汐差，省了三百磅咸鱼！”
我嘴角抽了抽。三百磅咸鱼能换艘小艇了，你这比喻也太寒酸。
“行吧。”阿箬侧身让我们进屋，“进来吧，外面‘瞎眼章鱼’今晚巡岛，撞上了得被吸干记忆。”
“瞎眼章鱼？”我小声问伊莉丝。
她耸耸肩，红唇勾起：“雾螺岛的守护兽，传说它没眼睛，全靠人心里的秘密当饵。越藏得多，它吸得越狠。”
我心头一紧。那本乐谱的秘密还藏在内衣夹层里，烫得跟怀揣烧炭似的。
酒馆内部比我想象的热闹。几张木桌旁坐着些奇形怪状的家伙：一个戴蛤壳眼镜的老头正用触手翻书，另一个穿雨靴的女人耳朵会随音乐节奏开合。吧台边，一只海鸥模样的机械鸟正用喙敲打酒杯，发出清脆的音符。
“你们坐。”阿箬指了指角落一张瘸腿桌，“威廉欠我两瓶‘鲸泪’，今晚你们得自己付酒钱。”
“两瓶？！”威廉瞪眼，“上次你明明说一瓶就行！”
“三年利息。”阿箬眨眨眼，转身走向吧台，红发在灯光下像一团慢燃的火。
我和威廉、伊莉丝刚坐下，那张瘸腿桌突然一歪，我的背包滑到地上，拉链崩开，几枚贝壳和一本破旧账本滚了出来。
“哎哟，老板新来的？”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老头，坐在桌角，穿着用鱼鳔缝的小西装，“我叫波波，雾螺岛首席情报贩子，兼兼职导游。要不要听听‘忘忧酒馆’三大未解之谜？”
“不了谢谢。”我弯腰捡东西，心里嘀咕：这年头连情报贩子都搞成精了？
“第一，”波波无视拒绝，清清嗓子，“阿箬的铜壶为啥会喷火？第二，酒馆地窖通向哪？第三——”他神秘兮兮压低声音，“为啥每到月圆夜，后墙会传来龙吟？”
伊莉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三条我倒知道。”威廉灌了口酒，咧嘴，“因为上回我在这儿赌牌，输急了，伊莉丝掀了桌子，吼了一嗓子。”
伊莉丝白他一眼：“那是龙族警告，不是吼。”
“反正吓退三个海盗。”威廉耸肩，“值了。”
我正想笑，忽然发现波波盯着我掉出来的账本——准确说，是账本夹层里露出的一角乐谱。
“哟，这纹路……”波波眯起眼，“像极了‘洞穴之喉’的共鸣图。”
我心头一跳：“什么洞穴？”
“东南礁脉底下有个洞，传说是远古海妖的嗓子眼。”波波搓着手指，“进去的人要么疯，要么带着会唱歌的石头出来。不过最近没人敢去了——‘灯头族’在那儿扎营，说是要等‘律音之子’降临。”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乐谱的事，连威廉和伊莉丝都只知道一半。
“别听这小骗子胡扯。”阿箬端着三杯泛着蓝光的液体走来，“‘洞穴之喉’早塌了，十年前一头醉酒的‘铁脊背’海怪撞进去，现在里面全是它的鼾声。”
“可那乐谱……”波波还想争辩。
“闭嘴，波波。”阿箬把酒杯放下，“再推销情报，把你塞进下一批‘人鱼标本’快递。”
波波立刻缩成一团，钻进我背包的破洞里，嘀咕：“暴力压制，不讲武德……”
我端起酒杯，液体冰凉，喝一口，舌尖泛起海盐和柠檬的味儿，后劲却像有小鱼在喉咙里游泳。
“所以，”我放下杯，直视阿箬，“你认识我？”
阿箬挑眉：“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这味道。”她指了指我的酒杯，“‘记忆海盐’调的‘潮汐泪’，只有‘南十字商会’的账房才懂这配方。”
我浑身一僵。
威廉在桌下踢我一脚，干笑：“哈，巧合，巧合……”
“我不是教团的人。”我直说，“我只想弄清这乐谱的来历，它关系到一笔……遗产。”
阿箬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威廉，你这次带的生意，有点烫手啊。”
“可不嘛。”威廉叹气，“本来只想捞点古董卖，结果卷进律音、海怪、龙族恩怨，连灯头族小孩都追着我们喊‘救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