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和钱管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沈逸的耳房。直到走出老远,回到嘈杂的裁剪坊,赵老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真实感,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被沈逸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拨拉过的旧账册,感觉它此刻竟有些烫手。
“赵老,咱们……真要去查?”钱管事咽了口唾沫,脸上还残留着惊疑不定,“逸少爷他……他就那么随手一翻,说的话能作准吗?别是信口开河,到时候咱们白忙活一场……”
赵老脸色变幻不定,理智告诉他,一个整天看闲书、喝茶、闲逛的纨绔,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从一团乱麻的陈年旧账里精准定位到关键?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沈逸刚才那副笃定又嫌弃的模样,以及随口点出的“苏锦入库”、“杭绸损耗”和“经手人”这几个关键词,却又像鬼魅般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力量。
“查!”赵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既然‘逸少爷’指了路,咱们就去看看!若是他信口雌黄,正好坐实了他不堪大用的名声!若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赵老亲自去翻找三年前,也就是景和二十二年的库房原始入库记录,那是在另一本更厚、更破的大册子里。而钱管事则去调取同期发货的存根和可能的损耗记录。
裁剪坊和库房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伙计们看着两位平日里颇为稳重的老师傅和管事,此刻像没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着一串串数字和日期,都不明所以,私下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赵老和钱管事被逸少爷指点了几句,正忙着查旧账呢!”
“真的假的?逸少爷?他能指点什么?”
“谁知道呢,看赵老那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与此同时,耳房内的沈逸,正优哉游哉地泡着第二壶茶。他耳朵尖,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些许动静,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哼,让小爷我不痛快,你们也别想闲着。”他抿了口茶,心情舒畅,“不过,这点小问题,对他们这些老手来说,一旦找对方向,解决起来应该不难。”
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很快就重新沉浸到那本新的、名为《江湖异闻录》的话本世界里去了,仿佛刚才那随手点破迷津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约莫过了大半日,已是下午时分,赵老和钱管事再次来到了耳房门外。这一次,两人的神情与上午来时截然不同。赵老脸上的倨傲和不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钱管事更是跟在后面,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逸少爷……”赵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去推那扇门。
“进来。”里面传来沈逸懒洋洋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
两人推门进去,只见沈逸依旧瘫在太师椅里,那本《江湖异闻录》盖在他脸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拿开书,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打了个哈欠:“哦,是你们啊……账对清楚了?问题出在哪儿?” 他那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回…回逸少爷,已经查清了。果然…果然如您所料。”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景和二十二年秋,那批苏锦入库时,因漕运延误,部分受潮,品相分为甲乙两等,价值不同,但当时记账匆忙,未能详细区分,只记了总数,导致后期与昌顺结算时,单价和总价产生了第一重偏差。”
“嗯。”沈逸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仿佛早已知道。
赵老继续道,语气越发凝重:“而同年冬,发给昌顺的那批杭绸,运输途中确有损耗,但…但当时负责押运和验收的,前后换了两人,交接不清。第一个人记录的损耗是一个数,第二个人接手后,在未与前人核实的情况下,又根据自己的估算记录了一次,两次记录都被模糊地入了账,造成了第二重混乱,并且……”
他看了一眼沈逸,才低声道:“并且,我们按您…按您上午提及的,分开、单独询问了当时可能知情的几个老伙计,果然…发现其中一人在第二次记录时,可能…可能为了规避责任,有意模糊了部分细节。”
真相大白!
纠缠数月、让赵老和钱管事焦头烂额的糊涂账,在沈逸“随手”指出了几个关键查证方向和“一对一询问”这个看似简单却极其有效的技巧后,竟然在短短半天之内,就被理得清清楚楚!不仅搞明白了账目混乱的根源,甚至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可能导致问题的人员!
这效率,这精准度,简直恐怖!
赵老此刻的心情,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原本是想看沈逸笑话的,结果却亲眼见证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奇迹”。这小子,难道真是深藏不露?可他平时那副德行……
沈逸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清楚了就好。以后这种基础工作做扎实点,别动不动就拿来烦我。该怎么处理,你们和陈掌柜定吧,我不管。”
他那副“赶紧搞定别打扰我躺平”的态度,与他所展现出的惊人能力,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让赵老和钱管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地应了声“是”,再次躬身退了出去。这一次,他们的腰,弯得比来时更深了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绸缎庄二楼一间不起眼的、能俯瞰大半个前堂和部分后院景象的雅室内,二爷沈仲瑾正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立在窗前。
从赵老和钱管事第一次进入沈逸的耳房,到他们仓皇离开,再到下午他们神色复杂地再次进入而后更加恭敬地退出……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听不清具体对话,但他能看到赵老等人脸上那从最初的不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困惑与敬畏的表情变化。他也派了心腹,大致了解了那桩陈年旧账的来龙去脉以及沈逸是如何“指点”的。
沈仲瑾缓缓抿了一口茶,眼中精光闪烁,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小子..."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惊叹与愉悦,"整日里看似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没想到竟是...大智若愚啊。"
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精准地指出查证方向和关键点,引导别人自己去发现真相。这种洞察问题本质、并高效提出解决方案的能力,远比亲自下场解决问题,更显恐怖!这说明他脑子里有一套清晰的、超越常人的解决问题的逻辑和方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点小聪明”了,这简直就是为处理复杂商务而生的天赋异禀!
沈仲瑾越发觉得,自己将那小子"绑"在沈家战车上的决定,简直是英明无比!这条看似懒散度日的咸鱼,随便扑腾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都远超常人!
"看来,是时候...再给他加点担子了。"沈仲瑾望着沈逸那间依旧房门紧闭的耳房,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算计光芒,"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一直'清闲自在'下去吧?"
微风拂过,带来楼下商铺隐约的喧嚣,也带来了变革前夕的气息。而耳房内,对此一无所知的沈逸,正为自己又一次成功“敷衍”了麻烦,保住了清静的摸鱼时光而心满意足,翻了个身,继续在太师椅上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