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动了,带着咸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等等。”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刚才那场理疗的余震还在颅内回荡,“我现在只想修好破浪号,跑几趟货,把酒馆的欠账还了。什么声债、声核、封印……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行啊。”老莫耸耸肩,推起小车,铃铛又响起来,“可你得记住——当破浪号的藤壶开始唱安眠曲时,别怪没人提醒你。”
他推车转身,车轮碾过潮湿的木板,发出吱呀声。走出十来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爹种的那片唱歌韭菜……最近又长出来了。就在酒馆后院的墙角,今早还唱了半句‘回家吧’。”
我僵在原地。
那地方,上个月才被我亲手浇了三桶盐水,寸草不生。
老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码头尽头的薄雾里,铃铛声却像黏在耳道里,挥之不去。
威廉拍拍我肩,递回那杯凉透的咖啡:“别想太多。先去补货吧,明天‘珊瑚集市’开市,得抢点‘静音海带’,上次船底共振,差点把厨房的盘子全震成粉。”
伊莉丝也走过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蹲下身,在码头地板上刻下几个扭曲的符号。
“这是‘音律会计’的记账符。”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刚才那滴血,值三小时稳定航行。但老莫说的‘声债’……我查过公会档案,凡是沾上‘雾螺号’的,最后都变成了‘失歌者’——人还在,声线断了,像被海风抽空的贝壳。”
我盯着她刻下的符号,忽然觉得这海港的平静,像一层浮在深渊上的油膜。
“所以……我爸呢?”我低声问。
“没人知道。”威廉望向海平线,“最后一次见他,是他独自驶向‘静默海沟’,说要去‘还一首歌’。”
我沉默良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剪断声流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我盯着自己还在发麻的指尖,心里像塞了团湿海带,沉得慌。
“还一首歌?”我冷笑,“我爸是去还房贷还是去参加海妖KTV选秀?”
威廉耸耸肩,把凉咖啡一饮而尽,烫得直哈气:“你爸那代人,讲究‘声债血偿’。听说他当年借了‘雾螺号’的‘声核’,用了就得出一首能镇住风暴的‘锚定之歌’。结果他唱完了,歌没还,人也没回来。”
“所以现在破浪号的藤壶快唱安眠曲了,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也得去唱一首?”我干笑,“抱歉,我只会唱‘酒馆欠账三百七’,调还跑得比海豚还远。”
伊莉丝收起小刀,拍拍手上的木屑:“别急着写遗书。现在最要紧的是——补货。”
她一指码头边那艘歪歪扭扭的小货船,船身上用红漆潦草地写着“咸鱼快递,慢必赔”。
“看见没?老巴比的船。他那儿有‘静音海带’,专治船体共振。还能顺便打听点‘静默海沟’的情报。”
威廉咧嘴:“而且他船上还有‘风暴腌菜’,吃一口能让你三天不晕船——副作用是放的屁能推动帆船倒退五海里。”
我翻白眼:“那咱们这是去进货还是去搞生化武器?”
“当然是为了经营!”威廉一拍我肩,“记住,洛伦佐,航海不是冒险,是生意。冒险是伊莉丝的爱好,经营才是咱们的命根子。”
伊莉丝挑眉:“喂,我上次变身黑龙把那伙海盗轰进海里,也算间接省了你三个月的护航费。”
“没错!”威廉点头,“所以这次你负责砍价,我负责装傻,洛伦佐——你负责付钱。”
我:“……你们俩真是绝配。”
我们仨刚踏上老巴比的船,就听见一声炸雷般的喷嚏——
“阿——嚏!!!”
一股绿色的气浪扑面而来,直接把我的帽子掀飞了。
船舱门口站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红鼻子,秃脑袋,手里攥着一罐泡菜,正是“风暴腌菜”的制作者——老巴比。
“哟!威廉!伊莉丝!”他嗓门大得像铜锣,“还有新掌柜!欢迎欢迎!来来来,先尝一口我的新口味——‘深渊芥末味’!”
他不由分说塞给我一片绿得发荧光的海带。
我下意识想拒绝,威廉却凑过来,低声:“别得罪他,上回有人吐了他一口腌菜,结果他半夜往人家船底塞了十斤会放电的海葵。”
我咬牙,一口吞下。
瞬间,一股辣味直冲天灵盖,眼前炸出七彩烟花,耳朵里开始播放《葬礼进行曲》。
“怎么样?”老巴比期待地问。
我眼泪直流,嗓子里像有只螃蟹在爬:“好……好吃!就是……就是……嗝——”
一声巨响,我嘴里喷出一团绿色气雾,差点把老巴比熏趴下。
“哈哈!合格了!”老巴比拍腿大笑,“能扛住芥末味的,才有资格谈生意!”
伊莉丝面不改色地递来一杯水:“新人适应期,懂的。”
我们开始谈“静音海带”的价格。
老巴比狮子大开口:“一磅五十声纹点!”
“你不如直接抢!”伊莉丝冷笑,“上周才三十!”
“涨价了!最近‘幽灵海盗团’在附近出没,我这可是加了‘防魂涂层’的特制海带!贴船上,鬼来了都得打喷嚏!”
威廉摸着下巴:“那……三十点,外加两罐‘风暴腌菜’。”
“四十点,外加三罐!”
“三十五,外加一罐,再送我俩上次说的‘旧音匣’。”
老巴比眯眼:“……成交!不过那匣子可不吉利,上个主人都成‘失歌者’了,嗓子眼像被缝了线。”
我心头一紧。
交易达成,老巴比从船底拖出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递给我。
“喏,‘C7号旧音匣’,据说是从一艘沉船里捞的,里面录了半首海盗战歌,后半段全是杂音,听着像有人在哭。”
我接过铁盒,入手冰凉,隐约有股铁锈味。
正要道谢,忽听瞭望台上的水手大喊:“船!左舷!三艘!挂黑骷髅旗!”
威廉眯眼:“幽灵海盗?来得真不是时候。”
伊莉丝冷笑一声,活动了下脖子:“正好试试新买的‘静音海带’管不管用。”
我抱着铁盒,心跳加速:“等等!咱们不是做生意的吗?能不能……谈个判?”
威廉已经抽出腰间的火枪,咧嘴一笑:“当然能谈——用子弹谈!”
伊莉丝脱下外套,露出背上那道暗红色的龙形纹身,轻声道:“洛伦佐,把‘静音海带’贴船底,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半空中身躯暴涨,鳞甲乍现,一头黑龙腾空而起,翅膀一扇,直接撞向最前面那艘海盗船。
“轰——!”
船头炸出火光,海盗们鬼哭狼嚎。
我手忙脚乱地撕开海带包装,往破浪号船底狂贴。
威廉在甲板上边跑边喊:“记得留点腌菜!待会儿谈判要用!”
我一边贴一边骂:“这叫什么破生意!”
绿色的雾气还在我嘴边缭绕,我蹲在破浪号的船舷边,手指被海风刮得发红,最后一片“静音海带”终于“啪”地一声贴在了藤壶最密集的龙骨接缝处。
几乎瞬间,那层灰白色的、不断微微震颤的藤壶群安静了下来。
像是一群聒噪的醉汉突然被人塞了块糖,缓缓闭上了嘴。船体深处那种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低沉的共鸣,仿佛船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