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舒一口气,瘫坐在甲板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天空中,伊莉丝化身的黑龙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在三艘幽灵海盗船之间穿梭。她并不急于撕碎他们,反而像是在驱赶一群不听话的海鸥——翅膀一扇,掀起狂风将海盗船的帆吹得七零八落;龙尾一扫,撞断桅杆却不伤人命;偶尔喷出一口灼热的龙息,也只是精准地烧断缆绳或点燃甲板上的杂物,逼得海盗们手忙脚乱地扑火。
“她……是在控制场面?”我喘着气问威廉。
威廉正蹲在我旁边,慢条斯理地往火枪里填装火药,闻言咧嘴一笑:“当然。杀了他们容易,可死人不会说话。伊莉丝想从他们嘴里掏点‘静默海沟’的情报,尤其是——关于‘雾螺号’的下落。”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凉的铁盒——C7号旧音匣。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笛声从其中一艘海盗船上响起。
那声音尖锐、扭曲,带着一种不属于人世的回响,像是锈蚀的金属在摩擦,又像是无数人在海底同时尖叫。
破浪号上刚安静下来的藤壶猛地一颤,竟又开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操!”我猛地跳起,“那是什么?!”
威廉脸色也变了:“是‘魂哨’!他们带了招魂器!快,把音匣打开!用里面的声音压过去!”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铁盒,锈迹斑斑的锁扣早已松动,一掰就开。
里面是一块暗褐色的树脂圆盘,中央插着一根细小的青铜针,正是老式海录音匣的构造。我按照伊莉丝教过的方法,轻轻拨动发条。
“滋……滋……”
杂音先涌了出来,像是海底的暗流在低语。
然后,一段粗犷、豪迈的旋律骤然响起——
“铁锚沉入深渊底,酒杯倒扣在浪里——”
“我们不向风暴低头,哪怕死神吹响号笛——”
是海盗战歌!前半段雄壮激昂,充满野性生命力。
可唱到第二段时,歌声突然扭曲、断裂,仿佛演唱者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后半段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嘶吼,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低语的背景音。
“……嗝……活着的……都该……沉默……”
我的血液瞬间冷了半截。
就在这诡异歌声响起的瞬间,那艘吹响“魂哨”的海盗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船上的幽灵水手们一个个抱头惨叫,仿佛那音匣里的声音比他们的“魂哨”更让他们恐惧。
连天空中的黑龙也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我这边。
“有效!”威廉大笑,“这破匣子居然能反制魂哨!继续放!别停!”
我死死攥着音匣,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可就在这时,发条渐渐松了,歌声越来越弱。
我慌忙去拧,可指尖一滑——
“咔。”
青铜针断了。
歌声戛然而止。
“不——!”我心头一沉。
几乎同时,那艘海盗船上的“魂哨”再次尖啸而起!这一次,声音更加刺耳,船体甚至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幽灵水手,手持锈刀,正准备登船!
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伊莉丝已恢复人形,稳稳落在我面前。她一把夺过音匣,看也不看,反手就将它狠狠砸向海盗船的方向!
“啪——!”
树脂圆盘在空中碎裂,青铜针飞出,而那最后一缕残音,竟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声波震荡。
“轰!”
那艘海盗船像是被无形巨锤击中,船头猛地翘起,随即重重砸回海面。魂哨声瞬间中断,幽灵水手们发出凄厉惨叫,纷纷化作黑烟消散。
其余两艘海盗船见状,立刻调转船头,仓皇逃入远处翻滚的浓雾之中。
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瘫坐在地,心脏狂跳不止。
伊莉丝拍拍手,像是刚打翻了个旧罐头,轻描淡写地说:“废物利用。”
威廉走过来,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青铜针,眯眼看了看:“有意思……这针的纹路,和‘雾螺号’船徽上的‘声纹锁’很像。”
我浑身一震:“你是说……这个音匣,可能是我爸留下的?”
伊莉丝没回答,只是望向远处那片浓雾弥漫的海域,眼神深邃:“‘静默海沟’……快到了。那里不是地图上的空白,洛伦佐。那是‘被歌声遗忘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所有进去的船,都会慢慢失去声音——先是船的‘心跳’,然后是人的语言,最后……连记忆里的旋律都会消失。”
我盯着伊莉丝的侧脸,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可那双眼睛却像两颗黑曜石,亮得吓人。
“失……失去记忆?”我嗓子有点干,“那我爸岂不是早就——”
“别瞎想。”威廉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压趴下,“你爹要是真没了记忆,还能给你留音匣?还能在C7号里藏海盗战歌?这说明他至少还记得怎么坑儿子。”
我翻白眼:“谢谢啊,这安慰方式真是独一份。”
“事实嘛。”他咧嘴一笑,顺手把那半截青铜针塞进我手里,“拿着,当个护身符。万一进了海沟脑子糊涂了,好歹还能记得这玩意儿是从你爹的仇家身上扒下来的。”
我捏着冰凉的金属,心里五味杂陈。这哪是护身符,分明是催命符。
伊莉丝转身走向船尾,风衣猎猎:“准备‘静音海带’,包裹船体外层。还有,所有人——闭嘴。”
“哈?”我和威廉异口同声。
“我说,闭嘴。”她回头瞪我们一眼,“进海沟后,说话越少,记忆保留越多。现在开始练习,谁废话,晚饭减半。”
威廉夸张地捂住嘴,冲我眨眨眼,做了个“她真凶”的口型。
我忍不住笑出声,结果伊莉丝耳朵一动,目光如刀射来。
我立马闭嘴,还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块破布把自己嘴绑上了。
威廉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洛伦佐,你这造型挺别致啊,像被劫匪提前堵了嘴的商人。”
“你才像!”我含糊不清地回嘴,赶紧又闭上。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中缓缓驶出一艘巡逻艇,上面挂着蓝底金锚的旗子——是“珊瑚卫队”,专门盘查静默海沟周边的走私和探险船只。
“停船!报上名号、货物、目的地!”扩音喇叭里的声音嗡嗡作响。
威廉立刻换上那副“人畜无害老实商人”脸,扯着嗓子喊:“‘浪荡鹅号’!合法贸易!运的是腌鲱鱼和旧唱片!去北礁换椰子干!”
对方显然不信,小艇靠上来,两个戴铜盔的卫兵跳上甲板,其中一个拿着个会发光的贝壳仪器,对着我们嘀嘀扫描。
“这船……能量波动不对。”卫兵皱眉,“你们带了龙族物品?”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伊莉丝。
她正倚着桅杆,慢条斯理地剥橘子,仿佛事不关己。
威廉面不改色:“龙族?您可真会开玩笑。那是我老婆,纯人类,就是皮肤白了点,眼神冷了点,偶尔梦游爱爬高——但绝对是良民!”
卫兵狐疑地打量伊莉丝,她忽然抬头,轻轻一笑,指尖一弹,一小片橘子皮飞出去,精准粘在对方帽檐上。
“哎哟!”卫兵手忙脚乱去摘,那橘子皮竟像胶水一样黏得死紧。
同伴憋着笑:“老张,你这帽子成艺术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