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趁机递上一包烟熏鳗鱼干:“兄弟辛苦,尝尝特产,提神。”
卫兵犹豫了一下,收下,挥挥手:“行了,走吧。别往深了去,前面不是玩闹的地方。上周三艘船进去,连泡都没冒一个。”
“明白明白!”威廉连连点头,等他们一走,立马松了口气,转头骂我,“你还绑着嘴干嘛?都走了!”
我解开布条,揉着发麻的腮帮子:“伊莉丝说闭嘴……我以为要一直闭。”
“她那是吓唬人。”威廉哼笑,“真闭嘴,咱们拿什么谈生意?到了海沟再闭也不迟。”
伊莉丝终于吃完橘子,拍拍手:“我没吓唬人。只是……刚才那卫兵,左耳后有道疤,形状像音叉。他是‘听觉改造者’,能听见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波段。我不希望他听见音匣里的战歌。”
我和威廉同时一愣。
“所以你用橘子皮干扰他的设备?”我问。
她耸耸肩:“顺便恶心他一下。”
威廉哈哈大笑:“我喜欢这个理由。”
我们重新启航,船身裹上厚厚的静音海带,绿油油一片,活像一条巨大的海藻寿司。
我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浓雾,手心出汗。
威廉走过来,低声说:“别怕,洛伦佐。你爹能留下线索,就说明有办法出来。咱们不只是找人——咱们是要在静默海沟里,开一家‘有声商店’。”
“啥?”
“你没听错。”他眨眨眼,“没人说话的地方,声音就是最贵的商品。到时候,一句‘你好’卖一金币,一声咳嗽值五银币。咱们发了。”
我哭笑不得:“你这时候还想做生意?”
“越是绝境,越要搞钱。”他拍拍我肩,“不然冒险图啥?”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沉。
浓雾像湿透的棉被,兜头盖脸地压下来。
浪荡鹅号的龙骨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咬了一口。裹在船体外的静音海带开始微微发烫,绿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睁开了眼睛。
“别动。”伊莉丝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我僵在原地。威廉也停下了正要拍我肩膀的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船不动了。
不是抛锚,也不是触礁——它像是被这片浓雾本身黏住了,悬在半空与海水之间,不上不下。海面平静得诡异,连波纹都没有,静音海带的光芒倒映在水上,宛如一条通往深渊的绿色小径。
我张了张嘴,想问“怎么了”,却被伊莉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缓缓走到船头,赤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风衣下摆拖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船头那片最厚的海带。
“滋——”
一缕白烟升起,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她皱了皱眉,低声说:“它在……呼吸。”
“啥在呼吸?”威廉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伊莉丝没回答。她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铃身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像是某种海螺的化石。她手腕一抖,铃铛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的耳朵里,却响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颅骨内爬行。
“有东西在模仿我们的记忆。”她收起铜铃,脸色苍白,“这片海带……活了。”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那半截青铜针。它不知何时变得温热,像一块刚从胸口掏出来的铁。
威廉咽了口唾沫:“意思是……它能听见我们想什么?”
“不。”伊莉丝摇头,“它能‘尝’到。记忆是有味道的。尤其是……失去的东西。”
她看向我。
我浑身一凛。
就在这时,船尾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我们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那堆被威廉随手扔在角落的旧唱片,不知何时自己滑了出来。其中一张正缓缓旋转着,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唱针凭空出现,轻轻落下。
没有留声机,没有电源。
可音乐响了。
是一首我从未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歌。
前奏是口哨,清亮得像童年夏夜的萤火虫;接着是手风琴,带着咸涩的海风味道;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吟唱,却让我眼眶发热。
“这是……”我声音发抖。
威廉死死盯着那张漂浮的唱片,嘴唇翕动:“是你爹……最喜欢的歌。他总在甲板上放,说这是‘回家的钥匙’。”
伊莉丝猛地冲过去,伸手要打掉唱片。
“别!”我脱口而出。
她顿住了。
那歌声继续流淌,在浓雾中盘旋,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上我们的心脏。
随着旋律,我眼前突然闪过画面:一个男人坐在灯塔下,怀里抱着我,哼着这首歌;他把我举过头顶,丢进浅海,大笑着喊:“洛伦佐!记住,水不可怕,沉默才可怕!”
画面一闪而逝。
我踉跄一步,扶住桅杆。
威廉也闭上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那道旧疤——那是十年前一场海战留下的,他从没说过细节。
伊莉丝站在原地,风衣猎猎,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它不是在偷记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它在还。”
“什么?”
“这些记忆……不该属于你们。”她转过身,目光穿透浓雾,“它们被海沟吐了出来。就像……被退回来的信。”
威廉苦笑:“所以咱们还没进沟,它就开始退货了?”
没人笑。
那张唱片缓缓停下,轻轻落回甲板,像一片疲惫的叶子。
雾,更浓了。
伊莉丝走回我们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将铜铃仔细包好。
“接下来的路,”她说,“我们得靠‘遗忘’前进。”
“啥?”威廉瞪眼。
“越想记住的,越要放下。”她看着我,“你爹留下的线索,音匣、战歌、青铜针……它们会吸引海沟的注意。但如果我们假装……已经忘了?”
我懂了。
“演给这片海看?”
她点头。
威廉咧嘴,笑得有点苦:“所以现在,我不但要闭嘴,还得假装忘了怎么数钱?”
“对。”伊莉丝难得地,嘴角微扬,“你要假装,自己是个穷光蛋。”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等会儿如果听见呼唤你的声音,别回头。那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妈。是海沟在试你,看你还‘爱’什么。”
风,忽然停了。
浪荡鹅号再次下沉,这一次,悄无声息,像被一只巨手缓缓按入梦境。
浪荡鹅号沉得悄无声息,连桅杆都没晃一下,仿佛不是掉进海里,而是被海吸了进去。
我趴在甲板上,耳朵嗡嗡响,脑子里却在想:完了,我昨天刚擦的皮鞋还没收进舱里。
“洛伦佐!”威廉一脚踹开船舱门,手里拎着一双沾满泥浆的靴子,正是我的那双,“你他妈的鞋比你还早进水!”
“那是意大利手工定制!”我心疼得想哭,“你管这叫‘泥浆’?这是静默海沟特调腌料!”
伊莉丝站在船尾,黑发在无风的空气中飘着,像有看不见的水流托着她。她眯眼望着前方——那里本该是深海,可现在,海面下浮着一层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光幕,颜色不断变幻,像谁把彩虹打翻在了水里。
“别碰。”她轻声说,“碰了,你就得想起你最不想记的事。”
“比如?”威廉把我的鞋往她脚下一塞,“比如我上个月在‘醉章鱼酒馆’输给一个独眼鹦鹉三枚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