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轻转舵轮,浪荡鹅号缓缓驶入浓雾。
雾中,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
“嗝……”
雾散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阳光刺破阴霾”的浪漫场面,而是像谁猛地掀开了盖在脑袋上的湿毯子,突然、粗暴,还带着一股子海藻腐烂的酸味。浪荡鹅号歪歪扭扭地停在一座小岛跟前,船底刮过浅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活像踩碎了一地虾壳。
“靠岸了?”我探出头,眯眼打量这鬼地方。眼前是片歪歪扭扭的红树林,树根盘成迷宫,水面上漂着几片油乎乎的彩虹色浮光。岸上堆着些破木箱和锈铁桶,桶上还贴着褪色的标签:“嗝嗝岛特供——会打嗝的腌鲱鱼(已过期十年)”。
“嗝……”又是一声闷响,从岛中心传来,像极了威廉打完一整瓶辣椒酱后的战后余音。
“欢迎来到嗝嗝岛。”伊莉丝把舵一推,黑龙的尾巴在她眼里闪了闪,语气凉飕飕的,“看来牡蛎没唱歌,但岛本身倒挺有节奏感。”
威廉正蹲在甲板上检查他的靴子,闻言抬头,胡子一翘:“别小看打嗝,伊莉丝!这可是生命的律动!说不定那口‘共鸣井’就在哪儿憋着气,等我们给它顺顺呢。”
我翻白眼:“你那靴子昨晚被唱片机追着啃了半宿,现在还怕它半夜自己跑出去蹦迪?”
“嘿!”威廉把靴子塞进一个挂着三把锁的铁箱,“这叫有备无患。再说了,咱现在可是在‘考验’的余波里。谁知道这岛上有没有会跳踢踏舞的椰子?或者专偷船长假发的猴子?”
伊莉丝嗤笑:“你哪来的假发?”
“战术性光头,懂不懂?这叫战略迷惑!”威廉得意地摸了摸锃亮的脑门。
我们搭了块跳板,摇摇晃晃上了岸。刚踩上泥地,脚下就“噗”地冒了个泡,像是大地在放屁。
“这岛……会排气?”我皱眉。
“生态循环,洛伦佐,生态循环!”威廉大步流星往前走,手里攥着斯奎克给的破羊皮地图,“看,地图上标了,井在‘打嗝山’脚下。走,探险去!”
走了没两步,灌木丛里“哗啦”一响,钻出个矮墩墩的身影——圆脑袋,绿皮肤,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潜水服,手里还拎着个漏风的破网兜。
“嘿!外乡人!”他嗓门尖得能戳破耳膜,“我是嗝嗝岛首席……呃……渔夫,格鲁普!你们是不是来找会唱歌的牡蛎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格鲁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歪牙:“全岛都知道!自从那口井哑了,牡蛎就不唱了,连岛打嗝都变难听了!以前是‘嗝——’,现在是‘呃……’,没劲!”
威廉立刻凑上去,亲热地搭住格鲁普肩膀:“老弟!我们就是来治这‘呃’的!你懂井?”
“懂?我祖爷爷的爷爷就是看井的!”格鲁普挺起小胸脯,“可井早就不响了。有人说井眼堵了,有人说井魂跑了,还有人说……”他压低声音,“是船长你爹当年拿走了‘真心石’,井才死的。”
我和威廉同时僵住。
“我爸?”威廉声音有点发紧。
“对啊!老船长,威风八面!”格鲁普浑然不觉,从网兜里掏出个湿漉漉的贝壳,“喏,这是最后一颗会‘哼’的牡蛎,送你,算见面礼!”
贝壳“哼”了半声,像坏掉的口琴,然后“啪”地裂了。
“……谢谢。”威廉干笑,“那‘真心石’……长什么样?”
“圆的,会发光,摸着暖和。”格鲁普挠头,“但没人见过。老船长带走了,还说……‘谎言比真心更能撑起一艘船’。”
我心头一震。这不就是海沟里光幕闪过的那句话吗?
“得,又来这套哲学谜语。”我嘀咕,“咱们先找井,石头的事回头再说。”
格鲁普自告奋勇带路。路上,他不停打嗝,每打一个,头顶的小帽子就“噗”地弹起一寸,活像个人形跳跳乐。
“你这打嗝……治过吗?”伊莉丝忍不住问。
“治?这可是嗝嗝岛的身份证!”格鲁普骄傲地一挺肚子,又“嗝——”了一声,帽子“啪”地弹起来,差点把头顶一根低垂的红树气根给顶歪了,“没打嗝?那你还算是本岛居民吗?连螃蟹都笑你!”
威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谎言比真心更能撑起一艘船’……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我爸临走前在航海日志里写的最后一句。他那时候总坐在船头喝酒,一边喝一边念叨:‘洛伦佐啊,真话太沉,压船底。’”
我翻了个白眼:“你爸叫洛伦佐?那你为啥叫威廉?”
“战术性改名!”他一拍大腿,“再说了,谁规定船长不能有个响亮的海上代号?”
伊莉丝冷哼一声:“代号?我看是心虚。”
我们跟着格鲁普穿过一片泥泞的滩涂,脚底下软得像踩在发酵的面团上,每走一步都“噗叽”一声,偶尔还冒出几个带着硫磺味的气泡。空气越来越闷,混着腐烂海草和某种甜腻得发齁的花香,熏得人脑仁发胀。
“前面就是打嗝山了。”格鲁普指着前方一座低矮的土丘。那山实在不怎么起眼,光秃秃的,顶上歪着半截锈蚀的铁桅杆,像是被谁随手插上去的。山脚处有个黑乎乎的洞口,被一圈长满青苔的石头围着,像一张干裂的嘴。
“那就是共鸣井。”格鲁普的声音低了下来,连打嗝都收敛了,“二十年了,没再出过声。”
我们走近井口,探头往里看。井很深,黑得不见底,但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下方缓缓上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呼吸。
斯奎克从我肩头探出脑袋,小爪子紧张地抓着我的衣领:“吱……它在哭。”
“什么?”我一愣。
“吱……它饿了,也冷了。”斯奎克的耳朵抖了抖,“井底……有东西在叫,但没人听得到。”
威廉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裂开的贝壳,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进井口边缘。“老伙计,我们来了。”他低声说,语气难得地认真。
就在这时,伊莉丝突然眯起眼:“等等——你们听到了吗?”
我们都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从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嗡……”,像是某种弦乐被拨动了一下,又像是一声叹息。
“它……它真的在唱歌!”格鲁普激动得帽子都飞了,“虽然就半秒!”
威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我爸没骗人……真心石不是石头,是‘声音’?是‘共鸣’?”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脚下突然一软。
“小心!”伊莉丝一把拽住我后领。
我低头一看,刚才站的地方,泥地正缓缓塌陷,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咕嘟咕嘟冒着黑水,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冲上来。
“糟了!”格鲁普脸色发白,“沼气坑!这片地越来越不稳了!井不响,岛的‘气’就乱了,地下都在烂!”
威廉皱眉:“所以打嗝变弱,地面塌陷,牡蛎失声……整个岛的‘节奏’乱套了?”
“对!”格鲁普点头如捣蒜,“井是岛的心跳!心跳停了,人还能活吗?”
我看着那口沉默的井,又想起海沟光幕里父亲模糊的身影,还有那句“谎言比真心更能撑起一艘船”。
也许……他带走的不是石头,而是“声音”本身?为了保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