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巷的夜已深，只有苏燕店里的灯还亮着。

　　碘伏擦过伤口的丝丝凉意，让苏燕皱了皱眉。陈林手里捏着棉签，动作轻得像是在撬一道只有两根弹簧的古董锁。

　　“疼就喊出来，别憋着。”陈林没抬头，目光聚焦在她小臂上一道两寸长的划痕上，那是逃跑时被树枝挂的。

　　苏燕没吭声，只是盯着陈林那张贴着创可贴的脸。这家伙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却像变了个人。

　　陈林刚要起身收拾药箱，腰间突然一紧。

　　苏燕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陈林那件破破烂烂、还没来得及换的格子衫上，温热的呼吸透进布料，烫得陈林脊背一僵。

　　“下次，”苏燕的声音很闷，带着从未有过的软糯，“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陈林的手悬在半空，想拍拍她的手背，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嗨，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我这一身神偷本事，也就是逃跑稍微在行点……”

　　“我说的不是逃跑。”苏燕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陈林沉默了两秒，轻轻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行，下次去哪都带着你。不过先说好，要是去局子里喝茶，你得自己买单。”

　　苏燕噗嗤一声笑了，松开手，眼眶微红，却狠狠白了他一眼：“财迷。”

　　气氛刚有些旖旎，门外传来张老的声音：“陈小子！面煮好了！赶紧来，那U盘里的东西读出来了！”

　　陈林耸耸肩：“得，干活吧。”

　　小店后屋，几台高性能电脑并排架着，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张老、李瘸子和几位“百匠门”的长辈都在，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空气里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连煮好的猪脚面都没人动。

　　“这帮畜生……”张老的手哆嗦着，把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拍在桌上，“他们哪是在搞什么科技创新，这分明是在吃人！”

　　陈林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U盘里的核心文件名为“永恒计划”。

　　所谓“永恒计划”，根本不是为了让人类进步。天眼集团的真正目的，是提取富豪和权贵的意识，上传到云端，实现永生。但意识需要载体，机械身体太冰冷，缺乏生物电反馈。

　　最好的载体，是活人。

　　尤其是像“百匠门”传人这样，身体机能被开发到极致、神经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的“优质耗材”。

　　资料里有一张设计图：剥离了自我意识的大脑，接驳着权贵的思维模型，操控着强化后的肉体。

　　“他们想造出一批永远不死的资本家，再用我们的身体，给他们当一辈子的奴隶。”苏燕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爸……就是第一个成功的原型机。”

　　屋里一片沉寂。

　　“这事儿不对。”陈林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我去救苏燕，是临时起意。除了在座的各位，没人知道路线。”陈林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萧逸在下面布置了针对性的陷阱，连我也差点栽了。如果不是那几只老鼠帮忙，咱们今晚都得交代在那。”

　　“你是说……”李瘸子敲了敲烟斗，脸色阴沉，“出了家贼？”

　　“不可能！”李瘸子急了，“咱们百工巷几十年的老街坊，知根知底，谁会干这种缺德事？”

　　“我也希望没有。”陈林笑了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所以，咱们得试一试。”

　　他拿出那个U盘，在手里抛了抛：“这东西现在是烫手山芋，但也是金山银山。我刚才看了眼，里面除了那个变态计划，还有天眼集团几十个海外秘密账户的密钥，随便解开一个，就是几个亿。”

　　听到“几个亿”，在场众人的呼吸声明显有了变化。

　　“今晚大家轮流守夜，这东西就放在这儿。”陈林把U盘放进桌上的一个鲁班盒里，那是张老随手做的小玩意，外行根本打不开，“明天一早，咱们就把这玩意儿交给警方，彻底搞垮萧逸。”

　　夜深了。

　　百工巷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屋顶上跑过的动静。

　　陈林的房间就在苏燕店铺的阁楼上。他没睡，盘腿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动静。

　　“小子，你这招‘钓鱼’太老套了。”陈玄在脑子里点评，“真有人会上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是单纯为了钱，或许还能忍。但如果是有把柄被人捏着……”陈林没说完。

　　凌晨三点。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楼下传来极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门锁被技术开启的声音。

　　陈林睁开眼，从床上无声地滑下来，像一只壁虎贴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进工作间，直奔桌上的鲁班盒。

　　来人手法极其老练，手里拿着两根细铁丝，在那复杂的榫卯结构上拨弄了几下。常人需要琢磨半天的机关，在他手里不到十秒就开了。

　　盒子打开，他伸手去抓那个U盘。

　　陈林的声音传来：“手法不错，‘双龙戏珠’开得挺利索。”

　　灯光大亮。

　　黑影浑身一颤，手里的铁丝掉在地上。

　　陈林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录像界面正闪烁着红点。门口，张老、李瘸子、苏燕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黑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老实巴交、满是皱纹的脸。

　　“刘叔……”苏燕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被抓的，是看着陈林长大的邻居，号称“锁王”的刘全。那个平日里只会修锁、给小孩做弹弓的老好人。

　　“为什么？”张老气得胡子乱颤，举起手里的拐杖就要打，“老刘！你糊涂啊！咱们几十年的交情！”

　　刘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没有辩解，只是把头磕得砰砰响。

　　“我对不起大家……但我没法子啊！”

　　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颤抖着递给陈林。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人：刘小宝。他那才五岁的孙子。

　　“医生说，只有天眼集团旗下药厂新出的一种靶向药能救命，一针二十万……我卖了房子也不够啊！”刘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萧逸找到我，说只要我把咱们这边的动静告诉他，再把U盘偷回去，他就包小宝一辈子的药费……”

　　张老举起的拐杖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李瘸子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抹眼泪。

　　这就是现实。在绝对的资本面前，所谓的江湖道义，有时候脆弱得像张纸。

　　“按照百匠门的规矩，吃里扒外，得废了这双手。”李瘸子冷着脸，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刀，但手也在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林走过去，把刘全扶了起来，顺手夺过李瘸子手里的刀，插回刀鞘。

　　“错的不是他。”陈林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是这个逼良为娼的世道。是萧逸那个王八蛋，拿着救命药当筹码，逼着老实人当鬼。”

　　“可是……U盘不能给他。”张老咬着嘴唇。

　　“给，当然要给。”陈林嘴角露出坏笑，眼神里透着股狡黠，“刘叔既然答应了人家，咱们怎么能让他失信呢？”

　　他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U盘，塞进刘全手里。

　　“这是？”刘全愣住了。

　　“这是给萧逸的大礼。”陈林转头看向苏燕，“里面的‘佐料’加足了吗？”

　　苏燕揉了揉眼睛，瞬间恢复了那种理工科女学霸的神态：“底层逻辑病毒，加上‘千门’的心理诱导算法。只要插进天眼集团的主机，十分钟内不会有反应，但一旦开始数据传输，它就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锁死他们所有的资金链。”

　　“听见没，刘叔？”陈林拍了拍刘全的肩膀，“你拿着这个去交差。药，咱们要拿；人，咱们要救；萧逸，咱们也得坑。”

　　刘全捧着那个U盘，手抖得像筛糠，眼里全是感激：“陈林，我……我这条老命以后就是你的！”

　　“别介，我要你命干嘛。以后我房门锁坏了，你别收我钱就行。”陈林摆摆手，故作轻松。

　　天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城郊的接头点。

　　刘全佝偻着身子，把U盘递了过去。车窗缝隙里递出来一张特批的医疗卡。

　　看着轿车远去，暗处的陈林和苏燕对视一眼。

　　“你就不怕萧逸看出来？”苏燕有些担心。

　　“做局的最高境界，是让对方哪怕怀疑，也忍不住要去咬钩。”陈林点了点太阳穴，“萧逸太自负了。他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这种自负，就是他最大的漏洞。”

　　天眼集团总部，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前，萧逸坐在轮椅上，左半边身子缠满了绷带，那只电子义眼闪烁着阴冷的红光。

　　助手小心翼翼地把U盘插进独立服务器。

　　“萧总，数据读取正常。确实是原始文件。”

　　萧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那熟悉的代码结构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利了。

　　那群下九流的泥腿子，真就这么容易被分化瓦解？

　　“慢着。”萧逸突然抬手。

　　助手手指停在回车键上：“萧总？”

　　萧逸盯着屏幕，嘴角露出残忍而诡异的笑：“把数据导入隔离沙箱，先运行一遍。”

　　他手指敲击着扶手，喃喃自语：“陈林，你以为我会信一个为了钱出卖同伴的废物？让我看看，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推进。

　　一场无声的博弈，顺着网线，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