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鳍鱼委屈地“呜”了一声，又吐一串：“不……骗……给……糖……”
我：“……它要糖？”
威廉翻白眼：“你哪儿来的糖？”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块发潮的柠檬硬糖——就是当年税官塞我嘴里的那种。
我犹豫一下，扔进海里。
音鳍鱼一口吞下，欢快地转了个圈，然后朝左前方游去，还不忘回头“嗝”一声，像是在催我们。
我正要开口，威廉却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等等。”
“怎么？”我扭头看他。
他眯着眼，盯着那音鳍鱼游动的轨迹——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泛着微光的涟漪，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琴弦轻轻拨动。可那光，不像是反射的月色。
“你看水纹。”他声音压低，“它游过的地方，声波残留得不对劲。太规整了，像……编排好的旋律。”
伊莉丝也转过身，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暗紫色的符文闪过，她低声念了句什么。瞬间，空气中浮现出几道淡蓝色的波纹，如同乐谱上的五线谱，清晰地映出那鱼身后留下的轨迹。
“这不是自然声纹。”她冷冷道，“是‘拟音术’。有人用远程共鸣在引导它，或者……控制它。”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那它刚才说的‘镇音核碎片’……”
“未必是假。”伊莉丝望着远处海平线，“但路，不能让它带。”
威廉已经悄悄收了帆，让“破音号”随波轻荡，不引注意。他从船舱底下摸出一个铜制小匣子，上头刻着螺旋纹路，像是某种耳朵的形状。
“声猎者的玩意儿？”我认了出来。
“缴获的。”他咧嘴一笑，“‘静音罗盘’，能测出人为声源的方向。要是真有谁躲在暗处操控这鱼，它能揪出来。”
他打开罗盘，指针起初乱转，但很快，缓缓指向右后方——偏南三度，距离约莫两链（约三百六十米）。
“果然。”威廉冷笑，“不在水下，在那边的雾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雾茫茫，海面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霭笼罩，远处影影绰绰，似有岛屿轮廓，又像幻影。
“那是……‘沉语礁’？”伊莉丝眯眼，“传说中被诅咒的航道，所有声音进去都会被吞掉。”
“现在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声音出来。”威廉收起罗盘，眼神锐利，“咱们得绕开那鱼，自己找路。”
我正要点头，忽然脚下一滑——甲板竟微微震颤，像是有东西在船底轻轻叩击。
“咚、咚、咚。”
三声，极轻，却带着奇特的节奏。
伊莉丝猛地抬头：“它在敲摩斯音码！不是被控制，是在求救！”
威廉一愣：“你听得出？”
“不是摩斯。”她声音发紧，“是‘古海语’——失落的水手密语。它说：‘别信罗盘……雾里……是陷阱……碎片在……逆流洞’。”
我们三人同时看向那音鳍鱼。它已游远，却忽然停下，缓缓转过头。月光下，它眼中竟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深海中的磷火。
然后，它张嘴，没有打嗝，而是轻轻哼出一段旋律——短促、哀伤，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这是……‘安魂调’。”伊莉丝低声道，“只有濒死的海灵才会唱。”
话音未落，那鱼猛然一颤，头顶的小角“啪”地断裂，蓝鳞片片剥落，如雨般沉入海中。它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缓缓沉下水面，连涟漪都未留下。
死寂。
海风停了，连浪声都仿佛被抽走。
威廉缓缓收起静音罗盘，脸色发青：“那罗盘……被人动过手脚。它指向的不是操控者，而是……诱饵本身。”
我喉咙发干：“所以，它不是诱饵。它是……信使。”
伊莉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冽：“声猎者比我们想的更狡猾。他们知道我们会用反制手段，所以反过来利用我们的警惕。”
她走到船尾，望向与雾区相反的方向——一片漆黑的洋流交汇处，海水正缓缓逆旋，形成一个近乎隐形的漩涡入口。
“逆流洞……”她轻声道，“传说中通往‘废音岛’背面的秘径。没人敢走，因为进去的声音，从没出来过。”
威廉咧了咧嘴，却没了笑意：“现在有了。那条鱼，用命给我们唱了一首歌。”
海水是黑的，像打翻了整桶的墨鱼汁。
我死死抓着“破浪号”的桅杆，胃里翻江倒海。这艘威廉吹嘘“比美人鱼的吻还稳”的破船，此刻正被那该死的逆流洞像鼻涕虫吸面条一样往里拽。耳边全是水在低吼，又像在哭，又像在笑，听得人脑仁疼。
“洛伦佐！别抱着桅杆当老婆！”威廉吊在帆索上，一身湿透的皮衣紧贴肌肉，头发乱得像海鸟窝，“去舱底检查压舱石！别等会儿船翻了，你还在那儿深情告白！”
“压舱石？这破船有压舱石？”我咬牙，“你上次说那是‘战略储备金’，已经拿去换朗姆酒了！”
“咳咳，那叫资产流动性优化！”威廉一个翻身跳到甲板，动作倒是利索，“再说，现在后悔也晚了——咱们已经进来了。”
他说得对。
回头望去，来时的海面早已被一层扭曲的水幕封死，像块融化的玻璃。前方，是一条幽深的水道，两侧是垂直的黑色岩壁，布满滑腻的海藻和发光的藤壶。最诡异的是——这里没有风，却有声音。
细微的、断续的，像是谁在哼歌。
“安魂调……”伊莉丝站在船头，黑发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她眯着眼，指尖轻点耳廓，“那条音鳍鱼的歌声……还在。”
“它死了，歌怎么还在？”我缩了缩脖子。
“声音是活的。”伊莉丝回头瞥我一眼，“在某些地方，它能自己长腿跑。”
我打了个寒颤。这地方连幽默感都湿漉漉的。
突然，船身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
“谁？！”威廉拔出短剑，伊莉丝瞬间进入战斗姿态，黑龙的影子在她身后一闪而过。
“别砍！别砍！是我！”一个脑袋从船舷外冒出来，湿漉漉的，顶着海草，活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螃蟹。
是个少年，瘦得像根晾衣绳，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谁？！”威廉剑尖抵住他喉咙。
“阿嚏！”少年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口海水，“我叫小豆子！嗝嗝岛码头的‘漂流情报贩’！你们……你们刚从迷雾里出来？”
我一愣：“你认识我们？”
“当然！”小豆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我跟踪你们三天了！你们买的那个‘古海语翻译卷轴’，是我表哥卖的假货！他现在在码头刷厕所赎罪。”
威廉脸一黑：“所以那卷轴上写的‘前方有宝藏’其实是‘前方有鲨鱼’？”
“差不多。”小豆子挠头，“但我知道真线索！我知道废音岛背面有个‘声骸祭坛’，镇音核可能就在那儿！而且……”他压低声音，“祭坛里住着个‘会说话的章鱼’，它收徒弟，包吃包住，月薪三条沙丁鱼。”
我：“……这算什么招聘信息？”
伊莉丝却若有所思：“会说话的章鱼？在古海语中，‘墨语者’是远古音律守护者的代称。”
威廉眼睛一亮：“包吃包住？那不就是现成的船员？小豆子，你愿意上船吗？月薪——一条沙丁鱼。”
“两条！外加朗姆酒管够！”
“成交！”
就这样，我们的船多了个自称“海上福尔摩斯”的小屁孩船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