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你竟然是婆婆的亲儿子?怪不得你非让我来这里拍壮锦。”
苏映溪的右臂微抬,左手稳稳垫在右手肘尖下方,左手食指指尖轻轻蹭过鼻尖,说完话,食指又自然垂下,目光依旧沉凝着凌叶。
龙眼树枝桠上的麻雀不甘平静,扑棱着翅膀,颤抖着朝着大爷的方向叫了几声,抖落了一片尾羽。
大爷向着凌叶张开双臂,下意识向他靠拢了几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神情激动得说不出话,眼眶瞬间漫上水光,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带着肩膀、指尖都止不住地发抖。
凌叶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大爷,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秀英婆婆,秀英婆婆冷声道:
“当年姐弟俩死活不肯学织锦就偷跑去打工,如今当了个什么主编,倒有脸回来了?”
大爷张开的双臂瞬间垂下,眼神骤然失焦,眼眶里的水光消失无几。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是、是!那你要求那么高,壮锦工序太过复杂,错一点都不允许!学了织壮锦销路又少,合格率又低,不是脑子有泡谁愿意跟你学啊?”
凌叶的视线移至别处,声音有些颤抖。
苏映溪立刻反驳道:“你说谁脑子有泡呢!”
听到这话,林云微眼前一亮,下意识挺直脊背,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斜撇着勾起一点得意的弧度,眼睛耷拉着睨着凌叶,跟着不屑地“哼”了一声。
大爷又问:“你姐姐呢?”
“我姐当初跟你闹那么僵,她连结婚你们都不去,她当然不愿意回来啦!”凌叶又盯着秀英婆婆,眼眶泛红。
大爷急得往前凑了两步,双手在身前胡乱摆着,眼睛死死盯着凌叶,脸颊涨得通红忙说:
“我去了啊!小子,我去了……”
秀英婆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她爱回不回,不愿意回来就不回来了!”
说完,秀英婆婆还狠狠甩了下胳膊,眼底却猝不及防漫上一层水光,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慌忙别过脸,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两把,回过头依旧不卑不亢。
咔嚓、咔嚓——
几人循声转过头,只见三妹的手掌心有一把瓜子,她正嚼着瓜子仁,空壳还捏在另一只手指尖。
抬头见众人的目光,三妹的手顿了顿,立刻仰头看向天空:“今天,天气不错哈!”
龙眼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枝桠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边墙头上,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吠,紧接着是“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很快,一人一狗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院门口。
三妹猛地低头看向院门口,眼睛瞬间瞪大,手掌拿的瓜子都晃了晃,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道:“大黄?”
林龚雅一手拿着粉色礼盒,一手拉着牵引绳跟大黄走进院里,不满地盯着三妹说:“你没看见除了大黄之外,这还有个人吗?”
三妹飞快地瞟了一眼林龚雅手上的粉色礼盒,赶紧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脸颊悄悄泛起红,专心地数起了地缝。
看到有客人,凌叶下意识侧身相让,神情疑惑。大爷脸上漫开笑意,低头对着大黄“嘬嘬嘬”,大黄卖力地摇着尾巴,前后跳跃着。
秀英婆婆转身走进了堂屋,林云微刚要跟着就被林龚雅叫住:“云微妹妹,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苏映溪往前走了几步,把手搭在林龚雅肩膀上问:“你家大黄不是生二胎了吗?”
林龚雅推开苏映溪的手道:“你颠啊,大黄都是公的,怎么生二胎呢!是我妹生二胎了,我得去几天,请云微妹妹帮忙喂几天鸡鸭。”
三妹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妹都生二胎了,你咋还不结婚生小孩?”
“你都不接受哥的爱,哥哪来的小孩?”
林龚雅转身,指尖轻抬三妹的下巴,猛地甩了一下斜刘海,声调都变得格外温柔。
“你……”
三妹后退几步,瞳孔骤然收缩,伸出抖着的手指着林龚雅,又收回手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哼”了一声后,跺了跺脚便跑出了院外。
“妹啊,帮忙喂几天大黄和院里的鸡鸭,喂完锁门就行。去你家云妮都不在家,所以只能来这里找你了。”林龚雅递出了一串钥匙,又递出粉色礼盒道:“这个蝶纹帽,我妈说是疼你这个侄女的情分,必须收下!”
林云微挠挠头道:“哦,我差点忘了我让她住校了,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我担心不安全!”
听到这话,苏映溪的拇指抵在唇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唇角。他的眉峰不自觉地蹙起,下颌线绷得紧了些,目光定在某处,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我会帮忙的,放心吧!”
林云微说完便点了点头,把林龚雅递过来的钥匙串和粉色礼盒一起接了过去。
林龚雅指了指她扣在腰间的按钮钥匙扣叮嘱道:“哥的钥匙可就一串,丢了我爸会把我打死的!你最好跟钥匙扣扣一起,这样安全点!”
林云微低头摸了摸钥匙扣说:“这不是钥匙扣,是报警器,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不过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弄丢的!”
林龚雅的钥匙串在她手中轻轻晃动着,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伴随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呢喃的低语,夕阳在低语声中慢慢偏西,最后归于沉寂。
夜色从远处的山头漫过来时,哗啦——
钥匙晃动的声音穿透漫开的夜色,在乡间土路里回荡得格外清晰,只有偶尔的虫鸣与之争高低。
林云微拎着东西在小路上走着,掏出手机看了看——11:00
林云微眉头皱了皱,揣好手机往左边小路拐,村里楼房的住户都已经熄灯,只有墙顶的太阳能灯依旧明亮。
拐过一户泥砖房,林云微的眼角余光瞥见一辆陌生的面包车停在林龚雅家门口——
她的心猛然一紧,惊讶之余转头细看——这辆车是银灰色的,上面落了些尘土,后备箱还开着,里面放了一个打开门的铁笼!
它悄无声息停在院墙根的阴影里,车灯熄着,车牌被夜色遮了大半,在周围的一片死寂中显得突兀。
林龚雅家的大门是敞开的,院里似有两团黑影在移动,沙、沙、沙——是脚步轻落在地上的声音!
林云微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礼盒抽绳。她环顾四周,发现泥砖房墙靠着一把铲子,她把礼盒靠墙根放下,双手抓紧铲把。
呜—
一声短促的狗吠声传来,林云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扣在牛仔裤上的那个红色双扭钥匙扣,然后死死按住了上面那个红色按钮,大喊一声:“乡亲们,偷狗贼在这里呢!”
呜哇——呜哇——
警笛声响起的同时,林云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挺直腰杆。下颌线绷紧,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牙关紧咬,连带着脖颈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一边举起铲子一边大喊:“抓偷狗贼啦!”
话音刚落,周围几户人家窗户瞬间亮起,有人扯着嗓子喊:“偷狗贼,别跑!”
有人大声问:“偷狗贼在哪呢?”
林龚雅院里的黑影猛然窜了出来,是两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两人手忙脚乱地钻上车,连后备箱都来不及关便驾车离去。
没多远,面包车的车窗里探出一个男人的头恶狠狠地看了林云微一眼。有许多人拿着棍子、铁镐朝面包车追了上去,面包车陡然加速,传来一阵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
“轰!”车子拐出小路,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淹没在茫茫夜色中。
面包车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后,林云微顾不上喘口气,丢下铲子就往林龚雅院里冲,嘴里喊着:“大黄!大黄你在哪?”
院里的灯被陆续赶来的村民打开,亮光照亮了凌乱的地面——鸡笼被撞歪,竹竿散落一地,而大黄正瘫在屋檐下,原本竖起的耳朵耷拉着,眼睛紧闭,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林云微扑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摸了摸大黄的脖颈——它浑身软塌塌的,连眼皮都抬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完全不像平时听到动静就扑过来的样子。
她又凑到大黄鼻子前,闻到一股淡淡的、刺鼻的药水味,心瞬间沉了下去:“不对!大黄是被打了麻醉针了!”
她慌忙托起大黄的头,发现它嘴角还挂着白沫,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林云微咬着唇,眼神陡然变得坚定,她小心翼翼地俯身,双手穿过大黄的腋下和后腿,用力将它抱进怀里起身道:“这帮挨千刀的!大黄别怕,我带你去找兽医!”
村口兽医站。
咚、咚、咚——
林云微激动地拍打着兽医站大门,睡眼惺忪的中年兽医头发蓬乱,衣服都扣得歪歪扭扭的着急忙慌地赶了出来。
他简单检查后叮嘱:“麻药劲没散,得守着它,别让它呛到,天亮基本就醒了。”
林云微忧心忡忡地抱着大黄在兽医站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有些发抖的大黄,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裹住它,自己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