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威廉说,“给它定价。”
“定价?”
“当然。梦也有轻重。”他指了指账本,“悲伤的梦值钱,快乐的梦难留,恐惧的梦容易变质。你这个……带着悔意和海水咸味,我给两枚铜梦币。”
我正想笑,伊莉丝却轻轻摇头:“太低了。这是‘失语之梦’,属于高危品类。至少三枚,外加半瓶‘锚定剂’。”
“行行行,听女巫的。”威廉嘟囔着,在梦笺上贴了枚小标签。
最后,他让我把梦笺折成一只小船,放进铁盒底层的一个凹槽里。盒内竟有微弱的蓝光亮起,像是某种生物在回应。
“封存成功。”威廉合上铁盒,拍了拍灰,“从现在起,这个梦不会再来找你了——除非你主动打开。”
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盯着那铁盒,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没散,威廉已经一巴掌拍在我肩上,震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别那副表情,洛伦佐,”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封个梦跟存钱差不多,钱存银行你不哭吧?顶多心疼利息。”
“可这梦……好像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海的记忆。”我低声说。
“哈!”伊莉丝从阴影里踱出来,指尖还缠着一缕淡紫色的雾气,“‘失语之梦’最狡猾,它会伪装成你最珍贵的东西。其实呢?不过是某个倒霉蛋借了太多‘未来之梦’,把过去给还掉了——你的记忆,是他丢的,不是你。”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币,那玩意儿冰凉,却像有心跳似的。耳中之城……钥匙?
“行了,伤春悲秋留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用。”威廉把铁盒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顺手递给我,“拿着,新伙计头一天上岗,总得配个工具包。”
我接过包,沉得像塞了十块砖。“这里面还有多少这种‘高危梦’?”
“哦,不多,”他眨眨眼,“也就够开一家梦品典当行的量。”
伊莉丝轻哼一声:“前提是别像你一样,把‘愤怒之梦’当成暖手宝用。”
“那次是意外!”威廉摸着鼻子,“谁能想到梦里那只熊会顺着蒸汽管爬出来咬人屁股?”
我忍不住笑出声,正想说点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铁链拖地,夹杂着醉汉的嚎叫和女人的尖叫。
“黑市开市了。”伊莉丝耳朵微动,人形状态下居然还能做出这种动作,真不愧是龙。
威廉眼睛一亮:“走,带你去赚第一桶金——梦金币。”
我们从一间破旧的灯塔侧门溜出,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直奔港口最脏乱的角落。这里没有正规码头的光鲜,只有歪歪扭扭的木板拼成的栈桥,挂着褪色的鱼干和更可疑的“风干海妖触须”(标价:三梦币,包邮)。
黑市灯火昏黄,摊贩们用破布和油纸搭起遮雨棚,兜售的东西五花八门:能让人梦见自己是国王的“王冠梦粉”,专治晕船的“海豚梦境体验卡”,甚至还有一摊挂着整排人耳朵的——摊主是个独眼老太婆,沙哑着嗓子喊:“新鲜摘的!刚从‘梦魇税吏’那儿缴获的!能听清海底古城的低语!”
“别信她,”威廉凑近我耳边,“那些耳朵都是死人的,顶多听清蛆虫爬行的声音。”
我干笑两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伊莉丝忽然停下,盯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个瘦小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前摆着几块布满裂纹的陶片,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
“这是……‘沉船碑文’?”伊莉丝声音低了几分。
老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龙族后裔?有趣。这碑文,来自‘雾锁礁’的‘铁锚神庙’,记载着‘初梦之渊’的入口坐标——当然,是残缺的。”
我心头一跳。父亲的债务,初梦之渊……线索像潮水般涌来。
“多少钱?”我问。
老头咧嘴,露出黑黄的牙:“不要钱。我要一个‘清醒之梦’——就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做梦,还能控制梦里下雨的那种。”
我一愣。这种梦可不好找,更别说封存了。
“我有个更划算的。”威廉突然插话,从包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哨,“听见‘雾锁礁’的动静没?最近海流变了,沉船都浮上来半截。这哨子,据说是神庙祭司用的,能召唤‘守碑蟹’——那玩意儿专啃碑文,但只听哨声。”
老头眼睛亮了:“拿来瞧瞧。”
两人嘀咕一阵,最后威廉收下两块陶片,心满意足地塞给我。
“喏,”他挤眉弄眼,“探险家的入门礼包。下一站,‘醉鲸酒馆’,我请客,顺便打听‘守碑蟹’的口味——听说它们特爱吃船长的谎言。”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那它们一定把你当盛宴。”
酒馆里烟雾缭绕,鱼腥味和劣质朗姆酒混在一起。威廉熟门熟路地挤到吧台,甩出一枚乌贼币:“两杯‘海市蜃楼’,一杯‘龙息特调’——给女士。”
酒保是个缺了两根手指的大汉,瞥了伊莉丝一眼,默默倒酒。那“龙息特调”冒着红光,还嘶嘶作响。
我摩挲着陶片,小声问:“这东西真能找着初梦之渊?”
“一半几率吧。”威廉耸肩,“另一半,咱们可能找到一堆会唱歌的海星,或者被守碑蟹夹住蛋蛋拖进海底。”
伊莉丝端起酒杯,红光映得她眸子如熔金:“那也比在这儿听你吹牛强。”
就在这时,酒馆角落传来一阵哄笑。几个水手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他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
“……那宝藏!金子堆成山!还有会走路的铜人,守着一口黑井!井底……井底有张嘴,会说话!说的还是梦话!”
那老头的声音沙哑而亢奋,像是从生锈的铁皮桶里倒出来的。他双眼浑浊,却亮得反常,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点燃了。
“……那口井,张着嘴,说的还是梦话!”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盘跳了起来,“它说:‘时间到了,钥匙要醒了!’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水手们哄笑得更厉害了。
“老酒鬼又喝多了!”
“上次他说看见美人鱼骑着鲸鱼去参加舞会,你还信?”
“这回他该说梦里娶了海妖女王了吧?”
但威廉没笑。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锚坠入深海。
我也察觉到了不对。那老头虽然衣衫破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手腕上戴着一串褪色的蓝绳结——那是“深航者公会”的认证标记。只有穿越过“雾锁礁”以南三片死亡海流的老水手,才有资格打这种结。
伊莉丝轻轻放下酒杯,红光在她唇边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火焰痕迹。“他的瞳孔,”她低声道,“不对劲。不是醉,是……残留。”
“残留?”我问。
“梦的残留。”她目光如针,刺向那老头,“他最近做过‘共享梦’,而且是强制性的。那种梦会烙在视网膜上,像晒伤。”
威廉已经起身,悄无声息地绕到那群水手背后。他不动声色地往桌上丢了几枚乌贼币,笑嘻嘻地说:“各位,让让,我请这位老哥喝一杯真正的‘清醒剂’。”
水手们见有钱拿,立刻让开。威廉扶起老头,把他带到我们桌边。老头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嘟囔:“……钥匙要醒了……铜人会动……它说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