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过‘雾锁礁’?”威廉直截了当地问。
老头猛地抬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你……你也听见了?”他死死抓住威廉的手腕,“那口井!它认得我!它叫了我的名字!卡……卡洛斯……”
“卡洛斯•莫雷诺?”伊莉丝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深海寒流。
老头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你……你怎么知道……”
“二十年前,‘深航者号’失踪事件。”伊莉丝缓缓道,“你是唯一的幸存者。官方记录说你疯了,被遣返回港,之后再无音讯。”
我倒吸一口冷气。那艘船……父亲曾提过。据说它最后一次航行,是为了寻找“初梦之渊”的线索,结果连同三十七名船员,一夜之间消失在雾锁礁的迷雾中。
“我没疯!”卡洛斯突然激动起来,唾沫横飞,“他们都死了!被那口井……吃掉了!只有我,因为我做了个梦!一个金色的梦!它保护了我!”
他颤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布,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枚铜币。
和我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那枚,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
“它在响……”卡洛斯喃喃道,“你听……它在响……”
我下意识摸出自己的铜币,贴在耳边。
没有声音。
但就在那一瞬,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卡洛斯的铜币裂痕中,渗出一缕极淡的金光,像雾,像呼吸,轻轻飘向我的铜币。
两枚铜币,隔着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威廉猛地按住我的手:“别碰它!洛伦佐!那是‘共鸣’!只有同源的‘梦钥’才会共鸣!”
“梦钥?”我喉咙发干。
“传说中,开启‘初梦之渊’的钥匙,不是一把,而是一组。”伊莉丝盯着那缕金光,声音低沉,“散落在不同人的梦里……只有当它们靠近,才会苏醒。”
酒馆忽然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远处海浪拍岸。
卡洛斯咧嘴笑了,那笑容诡异而悲伤:“你也是……被选中的人?太好了……终于……有人能听懂那口井说的话了……”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耗尽了力气。
威廉迅速检查他的脉搏,皱眉:“他被某种‘梦蚀’感染了,脑子像被虫蛀过的木头。但奇怪的是……他的梦核还很稳定。”
“因为那个金色的梦。”伊莉丝说,“保护了他。”
“可他刚才说,那口井叫了他的名字。”我盯着那枚裂开的铜币,“它……在等我们?”
威廉沉默片刻,把卡洛斯扛上肩头,像扛一袋土豆。“先离开这儿。黑市今晚不会太平。‘梦魇税吏’从不让人白听秘密。”
我们从酒馆后门溜出,沿着潮湿的巷道穿行。夜风带着咸腥,吹得油纸灯笼摇晃。卡洛斯在威廉肩上昏睡,嘴里仍喃喃有词:“……钥匙要醒了……时间到了……”
伊莉丝走在最后,忽然停下。
“怎么了?”我回头。
她抬头望向港口上空。浓雾中,一轮苍白的月亮正缓缓升起。而就在那月光下,无数细小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飘来——像是萤火,却又带着金属的冷光。
“梦尘。”她轻声道,“有人在大规模提取梦境……而且,方向是……这里。”
我顺着她目光望去。
那些光点,正无声无息地,汇聚向我们手中的陶片,和那两枚铜币。
威廉啐了一口:“妈的,我们成梦灯了。”
他迅速把陶片塞进帆布包,用破布裹紧。“走,回灯塔。这趟买卖,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走!”威廉一把将帆布包甩上肩,铜币在布袋里叮当乱响,像在催命。
我跟着他钻进黑市后巷,伊莉丝在最后压阵,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居然没一点声音,真怀疑她是不是踩着空气走的。身后那片“梦尘”越聚越多,月光一照,泛着青灰的冷光,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蚊子。
“我说,咱们是不是该换个灯塔?”我边跑边喘,“这地方怕不是被人挂了追踪符?”
“闭嘴跑!”威廉头也不回,拐进一条堆满咸鱼桶的窄道,“灯塔是‘梦品典当行’的注册锚点,换了就得重办执照,还得交三年梦税——你出?”
“……我出不起。”
伊莉丝突然伸手一拽,把我往墙边一拉。下一秒,一道黑影“嗖”地从头顶掠过,砸进鱼桶堆里,溅了我一脸腥臭的鱼酱。
“什么东西?”我抹了把脸,差点吐出来。
“梦魇的触须。”伊莉丝眯眼看向巷口,“有人用‘梦尘’当引子,放出了低阶梦魇。看来是真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
威廉从腰间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剑柄上嵌着颗发绿的石头。“老伙计,又得麻烦你了。”
“那玩意儿还能用?”我盯着那把破剑,怎么看都像从垃圾堆捡的。
“当然!”威廉一扬眉,“上周刚拿它撬开三十七个牡蛎,一个没坏。”
话音未落,巷口涌出一团黑雾,雾里伸出几条半透明的触手,滴着粘液,直扑我们而来。
“伊莉丝!”
“烦死了。”她翻个白眼,高跟鞋一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黑发在空中炸开,皮肤泛起龙鳞般的光泽,下一秒,一头体长十米的黑龙盘旋而起,尾巴一扫,整条巷子的鱼桶全飞了出去。
“我靠!我的投资!”威廉惨叫。
黑龙张口喷出一团幽蓝火焰,梦魇触手瞬间蒸发。伊莉丝落回地面,裙摆一甩,恢复人形,顺手从鱼酱里捞出半块发霉的奶酪。
“黑市特供,限量款。”她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我们趁乱冲出黑市,跳上威廉那艘破烂帆船“拾梦号”。船不大,甲板上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货——会唱歌的海螺、装着闪电的玻璃瓶、还有一尊缺了鼻子的石像,据说是某失落文明的“风暴之眼”。
“起锚!升帆!”威廉冲上驾驶台,熟练地扯动绳索。
“等等!”我突然想起什么,“卡洛斯呢?那个疯老头!”
威廉一愣,随即咧嘴:“早走了。临走前塞给我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他说‘井口会说话,但别信它说的真话’。”
我盯着海图,心里发毛:“这地方……在风暴角?”
“没错。”威廉眯眼望向海平线,那里已积起厚重的乌云,“每年只有三天风平浪静,错过就得等一年。咱们刚好卡在中间。”
“那不就是……明天?”
“聪明。”他拍拍我肩膀,“所以今晚必须穿过‘叹息回廊’——那地方,梦尘多得能下雪。”
伊莉丝靠在船舷,慢条斯理擦着指甲:“顺便提醒你,那尊‘风暴之眼’神像,昨晚开始自己转圈了。”
我和威廉同时转头。
只见那缺鼻子的石像,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每转一圈,甲板上的温度就降一度。
“它……以前也这样?”我声音发颤。
“没。”威廉脸色发青,“而且我发誓,昨天它脸朝东。”
“现在朝南。”伊莉丝补充,“南边,正好是初梦之渊的方向。”
我咽了口唾沫:“所以……它在指路?”
“或者在预警。”威廉嘟囔,“上次它动,是三年前,结果我们撞上了会喷火的章鱼。”
正说着,海面突然翻涌,远处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从海底传来,像是某种巨兽在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