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伊莉丝眯眼。
海面上，梦尘如雪片般飘落，被月光一照，竟在空中拼出几个扭曲的字：“交出钥匙，饶你不死。”
威廉冷笑：“谁给的胆子？老子的铜币还没焐热呢！”
他猛地拉动绳索，主帆“哗啦”一声全开。拾梦号如离弦之箭，扎进越来越浓的雾中。
我死死抱住桅杆，看着那行梦尘字迹渐渐消散，耳边只剩风声、浪声，还有那尊神像“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忽然，口袋里的铜币微微发烫。
我掏出来一看，那枚刻着海蛇的铜币，表面竟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像是用血写的：
“它在说谎。”
我盯着那行血字，寒意顺着指尖爬满全身。铜币在我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有心跳。
“威廉！”我喊出声，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这铜币——”
“别碰它！”伊莉丝突然闪到我身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她指尖冰凉，“那是‘梦语蚀文’，看久了会吃掉你的记忆。”
我猛地缩手，可那行字已经烙进眼底。再看铜币，血字消失了，表面恢复如初，只有那条盘绕的海蛇，蛇眼似乎眨了一下。
“梦语蚀文？”我喘着气，“谁在对我说话？”
伊莉丝没回答，只是盯着海面，眉头微蹙。威廉从驾驶台回头，脸色阴沉：“只有两种人能激活梦语蚀文——死人，或者……钥匙的另一半持有者。”
“钥匙？”我愣住，“可卡洛斯只给了我一枚铜币……”
“你以为‘梦品典当行’的注册锚点，真靠一枚破铜币就能激活？”威廉冷笑，“那是‘半把钥匙’。另一把，要么在某个疯子手里，要么——”
“要么就是刚才那团梦尘。”伊莉丝轻声说。
我们同时沉默。
海雾越来越浓，梦尘如细雪般落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拾梦号缓缓驶入一片幽暗水域，两侧峭壁高耸，如同巨兽的肋骨，将天空挤成一道狭窄的银线——叹息回廊，到了。
风忽然停了。
帆耷拉下来，船速骤减。四周死寂，连浪声都消失了。只有那尊“风暴之眼”神像，仍在缓慢旋转，如今已几乎正对南方，指针般的鼻梁残根直指初梦之渊。
“不能停。”威廉低声说，“回廊里停船，会引来‘静默水母’——它们吸梦，也吸声音。一旦失声，就再没人能叫醒你。”
他正要重新升帆，伊莉丝却抬手制止。
“听。”
我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从神像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滴答。
像钟表走动。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神像表面的裂纹中，渗出淡蓝色的光，如同血管在搏动。突然，它停止了旋转。
正对南方。
“咔。”
一声轻响，神像底座裂开一道缝，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晶滑落出来，掉在甲板上，滚到我脚边。
水晶通体幽蓝，内部封着一缕银色雾气，像是被凝固的梦。
“这是……？”我蹲下身，不敢碰。
“梦核碎片。”伊莉丝的声音罕见地凝重，“只有‘初梦之渊’的守门人才能取出的东西。它不该在这里。”
威廉脸色变了：“也就是说，神像……是活的？它不是指路，是在回家？”
话音未落，海面开始泛起涟漪。梦尘不再飘落，而是悬浮在空中，缓缓聚拢，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影——佝偻，披着斗篷，脸上蒙着雾，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如井。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人影开口，声音像是从海底传来，带着回响。
我认得这轮廓。
“卡洛斯？！”我脱口而出。
人影微微歪头，像是在笑：“我曾是卡洛斯……直到我把记忆典当了。”
“典当了？为什么？”
“为了听见井的声音。”他抬起手，指向南方，“它答应我，只要我把钥匙带回去，就告诉我‘她’在哪。”
“她？”
“我的女儿。”他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冷下去，“交出铜币和梦核，你们还能活着离开回廊。否则……”
他没说完，但海面已开始翻涌，雾中浮现出数十双发光的眼睛，缓缓逼近。
是水母。巨大的、半透明的静默水母，伞盖下垂着无数触须，每一根都泛着梦尘般的光。
“伊莉丝，”威廉低声说，“待会我引开它们，你带他冲出去。”
“你那破船跑不过梦蚀水母。”伊莉丝冷冷道，“而且——”
她突然顿住，看向我。
我这才发现，手中的铜币又开始发烫。低头一看，血字再次浮现，但这次只有两个字：“信我。”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梦尘幻化的“卡洛斯”。
他正死死盯着我手中的铜币，身体微微颤抖。
“你……”我试探着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沉默。
铜币上的字迹开始扭曲，变成一句新的话：“他说谎，但我也没说实话。”
“信我？你当我是码头上三文钱一打的算命瞎子？”我攥紧那枚滚烫的铜币，指节发白，“上一句还是‘他说谎’，这会儿又来‘信我’，你这脑子是被海浪泡发了还是被水母蜇傻了？”
梦尘中的卡洛斯影像开始扭曲，像被风吹散的烟，最后只留下一句飘忽的低语：“初梦之渊……钥匙……别让威廉看见另一把……”
“轰”地一下，影像炸开，梦尘四散，船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海风呼啸。
我低头盯着铜币，那两个字“信我”已经消失，铜币恢复了冰冷。可掌心的灼烧感还在。
“洛伦佐？”威廉从船舱探出头，手里拎着一瓶朗姆酒，眼神带着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一个人在这嘀嘀咕咕跟谁拜堂呢？”
“跟鬼。”我收起铜币，耸耸肩，“刚才梦尘里又显灵了，说‘信我’。”
威廉咧嘴一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梦里的话你也信？上回它说‘前方有宝藏’，结果咱们撞上一群会放电的静默水母，差点变成烤鱿鱼。我告诉你，梦里的女人再美，醒来也只剩咸风和裤衩上的破洞。”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比喻……太有画面感了。”
“那是。”威廉拍拍我肩膀，“走，进舱。伊莉丝刚烤了海鲈鱼，再不吃就让老鼠捷足先登了——哦，等等，这儿哪来的老鼠？”
话音未落，船舱角落的木箱“咚”地一响，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不是老鼠。
那是一只……穿着迷你海盗帽、披着小斗篷、正用爪子掰开一条咸鱼的——浣熊。
“……”我和威廉面面相觑。
“它叫‘船长’。”伊莉丝的声音从舱内传来，她倚着门框，长发微乱，嘴角噙着笑，“我在‘叹息回廊’边上捡的。当时它正蹲在一块浮木上，举着半块饼干，对着风暴嚎叫。”
“它还懂仪式感？”威廉瞪大眼。
“它对着风暴说：‘敬自由，敬朗姆，敬不被煮熟的命运。’”伊莉丝模仿着，声音低哑，“我觉得……它挺适合当咱们的吉祥物。”
“吉祥物？它偷吃了我藏在床底的火腿！”我忍不住抗议。
“那是因为你把火腿藏在‘龙族禁地’。”伊莉丝挑眉，“我睡觉的地方，连老鼠都不敢打洞。”
威廉哈哈大笑，搂住我和伊莉丝的肩膀：“行了行了，咱们‘拾梦号’现在是正经商船，多一个船员怎么了？从今天起，浣熊‘船长’正式入职，月薪——一条咸鱼，外加三口朗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