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喝酒?”我惊了。
“它刚才用爪子蘸了你那杯,然后做了个‘呸’的表情。”伊莉丝耸肩。
我翻白眼:“这船迟早被它搞翻。”
“比翻船好。”威廉灌了口酒,眼神突然正经,“咱们快到黑市了。‘幽鳞港’——海盗、走私贩、被诅咒的赌徒和卖假地图的骗子的天堂。记住,别轻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说‘我认识你父亲’的家伙。”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币,心道:那要是铜币自己说话呢?
傍晚时分,“拾梦号”缓缓驶入幽鳞港。
这地方与其说是港口,不如说是沉船堆成的迷宫。歪斜的桅杆像墓碑,锈蚀的铁链垂落如藤蔓,空气中混着鱼腥、霉味和某种诡异的甜香——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梦尘提炼液”,能让人短暂看见逝去的亲人,但代价是掉头发。
我们刚靠岸,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身影就窜上船板,手里举着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测命、解梦、通灵、代写遗书,八折优惠,死了不退。”
“滚。”威廉一脚把他踹下船。
那人稳稳落在浮木上,斗篷一掀,露出一张布满刺青的脸,咧嘴一笑:“威廉船长!十年不见,脚力还是这么狠啊!”
“老疤脸?”威廉眯眼,“你还没被海妖拖去当压寨相公?”
“海妖嫌我丑。”老疤脸嘿嘿笑,掏出个水晶球,“不过我最近可听说了,有人拿着半把梦钥,在‘叹息回廊’闹出动静……你们船上,是不是有位‘龙姬’?”
伊莉丝眼神一冷,指尖微微泛起龙鳞的光泽。
老疤脸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可没恶意!我是来送信的——有人付钱,让我交给‘手持半把钥匙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向我。
我刚要接,铜币突然在我口袋里发烫。
“别碰!”我猛地缩手。
老疤脸一愣:“怎么?”
威廉一把夺过羊皮纸,随手一抖——
“哗啦”一声,纸上突然跳出一只机械蜘蛛,八条腿飞快爬动,直扑威廉面门!
“操!”威廉反手拔刀,一刀劈下,蜘蛛炸成黑粉。
羊皮纸落地,烧成了灰。
“陷阱。”我冷汗直冒,“那纸上有诅咒机关。”
老疤脸吓得一屁股坐水里:“我……我真不知道!那人蒙着脸,给了一袋金币……”
“什么样的人?”伊莉丝逼近一步,气场全开。
老疤脸抖如筛糠:“高……高得不像人,戴着青铜面具,走路没声……他说……说‘他们快到了,钥匙要合二为一’……”
威廉和我对视一眼。
钥匙?另一把?
铜币在我口袋里,又开始发烫。
我靠在“拾梦号”的船舷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铜币。它已经不再发烫,可那种灼烧感仿佛渗进了皮肉,顺着血脉往心脏爬。
幽鳞港的夜来得很快,像一桶墨汁泼在天幕上。头顶的星被浓雾割得支离破碎,远处传来断续的口琴声,吹的是首老水手谣,调子歪得像是喝醉了还在哭。
威廉蹲在甲板上,用刀尖挑着那堆机械蜘蛛的残骸。黑粉在风里打着旋,偶尔闪出一点猩红的光,像是没死透的眼。
“青铜面具……”他喃喃,“不是海蛇帮的人。他们喜欢戴鲨鱼头骨。”
伊莉丝坐在船头的缆绳圈上,指尖轻轻划过龙鳞纹身。那纹路在暗处微微发亮,像埋在地底的火种。她怀里,浣熊“船长”正抱着半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啃,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居然有种诡异的沉稳。
“你不该让它上船。”我终于开口。
她没抬头:“它选了我。在浮木上,它跳进我怀里,爪子指着‘拾梦号’的船名,又指了指天。”
“所以它是个会占卜的浣熊?”
“说不定它比某些人更懂梦。”她抬眼,目光落在我口袋的位置,“那铜币……刚才又说话了?”
我摇头:“没有。但它在动。不是发烫,是……轻轻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铜币“叮”地一响。
我们都僵住了。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有人用指甲,从内部轻轻敲了一下。
威廉缓缓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它他妈成精了?”
“别紧张。”伊莉丝却笑了,“梦钥本就是活物。传说它们由初梦之渊的沙粒铸造,吸收执念而生。会说话、会发热……甚至会做梦,都不奇怪。”
“它梦见了什么?”我低声问。
“你。”她直视我,“它只认你。哪怕卡洛斯是它的主人,它也选择了你。”
我心头一震。
卡洛斯……那个在梦尘中留下影像的男人,我的老师,也是把我推进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他曾说这枚铜币是“钥匙的一半”,能指引我找到“初梦之渊”。可现在,它开始有自己的意志了。
“我们得歇一晚。”威廉突然说,“船要检修,补给也快耗尽了。而且……”他看了眼老疤脸留下的水晶球,那球不知何时滚到了甲板角落,正泛着幽蓝的光,“这鬼地方,夜里走路都得提防影子被人偷走。”
伊莉丝点头:“我知道个地方。‘锈锚旅店’,老板娘是龙裔混血,不问来历,只收金币和故事。”
“我出金币。”威廉咧嘴,“洛伦佐出故事——就说他梦见自己成了皇帝,结果发现全国子民都是会说话的螃蟹。”
“那得算奇幻片。”我苦笑,“而且螃蟹最后造反了。”
我们收拾了甲板,把“拾梦号”用三道铁链锁死,又在船身布了伊莉丝给的龙鳞粉——据说能驱邪避梦魇。浣熊“船长”全程监督,甚至还用爪子指了指船尾的排水口,意思是“那儿漏了”。
结果一看,真漏了。
“……它比我还会修船。”威廉喃喃。
旅店在港口深处,建在一艘倾覆的巨舰残骸上。船身被改造成了多层结构,歪斜的走廊里点着磷火灯,墙壁上爬满藤壶和锈蚀的齿轮。老板娘叫莫娜,半边脸覆盖着暗金色龙鳞,眼睛是竖瞳,一见伊莉丝就笑了:“龙血未冷,小辈,你终于来了。”
她目光扫过我和威廉,最后停在我身上,眯了眯眼:“你带着‘它’。”
我下意识摸口袋。
“别紧张。”莫娜转身去倒酒,“这地方,带‘活物’的客人多了去了。上个月还有人揣着颗会唱歌的心脏来住店。”
我们分到一间三人房,木板床咯吱作响,天花板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用鱼骨和碎镜片做的。一有风吹,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谁在低语。
威廉一进屋就瘫倒在床上:“明天再去打探‘另一把钥匙’的事。今晚,睡觉。”
伊莉丝却没睡。她坐在窗边,望着港口外的海。浣熊“船长”趴在她肩上,尾巴轻轻摆动。
我坐在另一张床沿,掏出铜币。
它安静地躺在掌心,黯淡无光。
“你在想卡洛斯?”伊莉丝忽然问。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说‘别让威廉看见另一把’。”我低声说,“他怕的不是我,是威廉。”
伊莉丝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威廉可能……早就知道另一把钥匙在哪?”
我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铜币突然轻轻一震。
不是发烫,也不是敲击。
它自己翻了个面。
背面朝上。
而那原本空白的背面,此刻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血写成:
“锈锚旅店,子时三刻,钥匙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