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币表面,新浮现一行小字:“钥匙已动,鹦鹉将鸣。”
我盯着铜币上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鹦鹉将鸣……”我喃喃重复,忽然扭头看向威廉,“你刚才在厕所墙上看到的字——‘别信穿绿靴子的人’,后面有没有别的?”
威廉皱眉,回忆片刻:“就那一句。但……墙角还画了个东西,像只歪脖子鸟,嘴里叼着钥匙。”
伊莉丝猛地抬头:“钥匙归位……夜莺说的也是钥匙。而你的铜币,从来不会说废话。”
跳跳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脸色发白:“你们……你们不是在找船员?你们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雾语号”的舷梯。铜牌贴着胸口,像块冰冷的护身符。雾气在四周翻滚,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其中。但我现在顾不上了。
“上船。”我说,“先找‘它’。”
“它?”威廉愣了,“你真信船上有个会算账的鹦鹉?”
“不。”我踏上甲板,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但我信,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有。”
船舱门虚掩着,一股熟悉的气味飘出——不是香料,也不是海风,是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像极了我小时候藏身的商行档案室。我母亲曾在那里教我读写,用红笔圈出账目里的错漏,一边念叨:“潮生,数字不会骗人,骗人的,是数数字的人。”
我推开门。
舱内烛火未熄,摇曳的光影中,书桌上的羽毛笔正在自动书写。
沙沙——沙沙——
墨迹在羊皮纸上蔓延,写的是:“第三笔支出:腌鲱鱼两打,未入账。误差:0.7银鳞。鹦鹉有罪。”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笔停了。
笔尖抬起,转向我,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然后,它歪了歪,从书桌抽屉里,“咔哒”一声,弹出一只机械鹦鹉。
它通体铜绿,关节处嵌着细小的齿轮,右眼是枚发着微光的蓝宝石。它歪头看我,金属喙开合,发出的却是我自己的声音:“洛伦佐•范•霍恩,负债总额:117枚银鳞,3枚金贝,以及一段被抵押的潮汐记忆。”
威廉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儿……是‘记账灵’!传说中失落的‘海渊商会’审计傀儡!它们能追溯三代以内的债务,连死人都逃不掉!”
伊莉丝缓缓抽出短匕:“所以,‘绿靴子协会’不是在敲诈。他们在引我们回来……引‘它’醒来。”
我盯着那只机械鹦鹉,它的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我。
“债务人已现身。”它说,“执行清算程序。”
突然,整艘船轻轻一震。
舱外,雾中传来低沉的吟唱。
是夜莺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当钥匙归位,鹦鹉鸣响,欠海的,还给海,欠名的,还给名。别忘了你是谁,潮生。”
我闭上眼。
胸口的铜牌发烫。
原来如此。
我不是来救船员的。
我是来还债的——还一个我早已遗忘的,以真名为契的债。
我睁开眼,对威廉和伊莉丝说:“准备三箱朗姆酒,两打腌鲱鱼。”
“至于鹦鹉……”
“至于鹦鹉,”我顿了顿,看着那只蹲在锈铁秤盘上、眼珠滴溜乱转的机械破烂,“带上它,它欠我一个解释。”
威廉船长正蹲在舱板上啃一块冷掉的肉饼,闻言差点呛着:“啥?带这铁皮鸟走?它刚才可喊得比税务官追债还响!”
“它知道我的真名。”我冷冷地说,伸手去抓鹦鹉。那玩意儿“噌”地跳开,翅膀一扑,嘴里蹦出一串齿轮咬合的咔哒声,竟用极其欠揍的语调唱起小曲来:“洛——伦——佐——欠钱不还,尾巴要被剪成两半~”
伊莉丝靠在门框上,指尖绕着一缕黑发,红唇微扬:“哟,你还有这种黑历史?名字都抵押出去了,洛总,你当年是穷得连裤衩都当了吧?”
“闭嘴,龙姬。”我没好气地回她,一边绕着舱室追那只该死的鹦鹉。它飞得不高,偏偏总在我指尖差一寸时歪头,还时不时吐出一句:“利息滚了十七年,复利算到你哭出声!”
威廉拍拍裤子站起来,眯眼打量这破鸟:“等等……这嗓音……我怎么听着像老瘸腿乔?那家伙不是二十年前就淹死在‘酒鬼湾’了吗?”
鹦鹉突然定住,机械眼“咔”地一转,直勾勾盯着威廉:“威廉•霍克,外号‘浪荡子’,赊账三十七次,最后一次用你左靴子抵债——至今未赎回。友情提示:你脚气挺重。”
威廉猛地低头看自己靴子,脸色发绿:“我操!它真他妈是老瘸腿!那混蛋死了还要收账!”
“现在它是我的收账员。”我趁它说话分神,一把抄住它的尾巴,咔哒一拧,锁住关节。鹦鹉“嘎”地一声,不动了,但眼珠还转,嘴缝里漏出细小的嘀咕:“暴力……不解决……债务……”
伊莉丝笑得花枝乱颤:“你们俩真是活宝,一个欠债,一个欠名,现在还带个讨债鬼上船。咱们这船以后改名叫‘破产者号’算了。”
“叫‘翻身号’。”我拎着鹦鹉走出船舱,海风扑面,咸腥中带着点自由的味道,“等我把真名拿回来,再把这破鸟的程序重写,让它天天唱‘洛伦佐天下第一有钱’。”
码头上,我们的小船“咸鱼翻身号”正晃晃悠悠地靠岸。船不大,但结实,是威廉用三箱南洋香料和一场牌局赢来的。甲板上站着个新面孔——瘦高个,戴顶破草帽,正拿块破布擦炮管。见我们回来,他直起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头儿,货清点好了,朗姆酒码齐,腌鲱鱼也装了——就是那鱼味儿太冲,熏得我差点把早餐吐甲板上。”
“这是新来的炮手,杰克。”威廉介绍,“前海盗,现良民,特长是能把炮弹打进酒桶而不洒一滴——前提是酒桶别动。”
“荣幸之至。”杰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鹦鹉上,“哟,铁皮八哥?能预测风暴不?比我们那个总说‘要完’的老海龟准吗?”
“它预测的是破产风暴。”我把鹦鹉塞进一个带锁的鸟笼,挂在桅杆旁,“但说不定真能救命——它知道怎么去‘账雾群岛’。”
“账雾群岛?”伊莉丝挑眉,“听名字就像个税务局开的度假村。”
“差不多。”我爬上船,拍了拍舵轮,“那里是‘绿靴子协会’的老巢,也是我名字被锁的地方。咱们得去一趟。”
威廉吹了声口哨:“听起来像送死。”
“但报酬丰厚。”我咧嘴,“拿回真名,我能从‘命运借贷所’提现一笔——够买下半个加勒比。”
杰克眼睛一亮:“那我能换双不漏脚趾的靴子了。”
伊莉丝伸个懒腰,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我要一座火山当窝,外加一吨金子当垫脚石。”
“成交。”威廉一拍舵轮,“升帆!目标——账雾群岛!顺便……”他压低声音,“咱们真不查查‘雾语号’船员去哪儿了?他们可还失踪着。”
我望着远处海平线,鹦鹉在笼子里小声嘀咕:“债务优先……亲情友情皆可抛……”
“查。”我冷笑,“但得先活到能查的时候。现在,先活命。”
正说着,海风突变,乌云从东南角压来,速度快得不正常。鹦鹉突然炸毛,机械嘴飞快报数:“风暴等级:七级。成因:情绪化海妖,正因失恋暴怒。建议:别提前任,别哼情歌,备好安慰用朗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