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你们‘雾鸦号’的开销,我们还算节制。”他瞥了眼账本,“你们上个月光是给伊莉丝女士买‘特制烤全牛’就花了两百银币?那牛还是从陆地上空运来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伊莉丝。
她耸耸肩,笑得无辜:“我变身黑龙时,胃口大一点嘛。再说了,普通牛肉塞牙缝都不够。”
威廉哈哈大笑:“瞧见没?经营一艘船,比打一场海战还烧钱。所以,洛伦佐,你得管好钱袋子,也管好人。别让咱们的‘新同事’半夜割了咱们的喉咙。”
我叹了口气,转向巴洛克:“喂,大块头,想活命,就得干活。你力气大,去搬货。”
巴洛克冷笑:“老子宁可跳海!”
“行啊,”我拍拍手,“正好我们缺个喂海怪的饵。听说浅湾那边有种‘雾鳗’,专爱吃硬骨头。”
他脸色一变,终于闭嘴了。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是那几名诵经人,他们围成一圈,手持铜铃与贝壳串,低声吟唱。海风忽然变得有节奏,浪花在船侧形成一道道螺旋纹路。
“他们在‘听海’。”威廉压低声音,“据说潮音教团的人能听懂洋流的语言,知道哪儿有暗礁,哪儿有鱼群,甚至……哪儿有沉船。”
我眯起眼。远处海面平静如镜,可诵经人的歌声却越来越急,像在警告什么。
突然,伊莉丝鼻翼微动,抬头望天:“有东西在水下跟着我们。”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哗啦——!”
一条半透明的触手从海中窜出,抽在桅杆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艘船剧烈摇晃,水手们尖叫着抓住栏杆。
“雾鳗!”一名水手大喊,“是幼体!成年体能缠住整艘战舰!”
我死死抱住账本,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只见海面翻腾,一头通体晶莹、形如巨鳗的生物缓缓浮出,它没有眼睛,头部却长着一圈发光的触须,像在“倾听”周围的动静。
“它靠声波定位!”莫里斯突然喊道,眼镜都歪了,“别出声!别出声!”
全船瞬间安静。
连巴洛克都屏住了呼吸。
那雾鳗在船边游弋一圈,触须轻轻拂过船底,仿佛在“触摸”这艘闯入者。几秒后,它缓缓下沉,消失在深蓝之中。
众人松了口气。
伊莉丝轻笑:“有意思。它刚才……好像在数咱们的龙骨有几根。”
威廉拍拍我肩膀:“看来新航线不光省时间,还送‘见面礼’。洛伦佐,记账——今日支出:一根桅杆(轻微损伤),收入:一次免费海怪体检。”
我翻白眼:“记你头上,船长。下个月你的‘朗姆酒配额’扣一半。”
“哎,别啊!”威廉夸张地捂住心口,“那可是我灵魂的润滑油!”
就在这时,莫里斯小声对我说:“其实……我有个建议。”
“说。”
“咱们可以和潮音教团合作。”他推了推眼镜,“他们听海,我们运货。避开风暴,绕开海盗,甚至……找到传说中的‘沉银湾’——那儿据说有座被海啸吞没的古城,满地都是古金币。”
我眯起眼:“你打什么算盘?”
“纯属商业合作。”他笑了笑,“再说了,我现在也是‘雾鸦号’的员工了。员工福利里,可没写‘必须殉职’。”
我看着他那副精明样,忽然笑了。
我笑了,是因为我想起了陆地上那家香料铺子对面的赌档。莫里斯这副嘴脸,和那些摇骰子的庄家一模一样——永远留一手,永远不说全。
“合作可以。”我把账本往腋下一夹,盯着他镜片后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但得按我的规矩来。第一,潮音教团每提供一次‘听海’指引,我记一笔‘情报服务费’,从他们的口粮里扣;第二,要是他们故意带我们撞暗礁、进漩涡……”我顿了顿,瞥了眼还在发抖的桅杆,“那下一次,我就让他们自己去给雾鳗当点心。”
莫里斯嘴角抽了抽,竟点了点头:“合理。风险对冲,成本可控。”
威廉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洛伦佐,你这哪是管账的?你这是在养一支‘人形算盘军队’啊。”
我没理他,转身走向船头。海面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雾鳗只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那触须拂过船底的震动,还留在我的骨头里。
几天后,我们驶入了一片奇特的海域。
天空是淡紫色的,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染过。海水也变了颜色,从深蓝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翡翠绿,阳光穿透下去,能清晰看见海底的轮廓——嶙峋的礁石、倒伏的石柱,甚至还有几具半埋在沙中的青铜巨锚。
“这是‘遗忘海沟’的边缘。”伊莉丝靠在船舷边,眯着眼望向远方,“传说这里曾是‘海语者王朝’的疆域,他们的国王能用歌声让岛屿升起。”
“现在只剩石头了。”我说。
“石头也值钱。”莫里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海图,“你看那些石柱,上面有符文。据《沉没纪年》记载,那是一种‘活石’,能吸收月光,百年后可炼成‘夜明晶’——一两值五个金鹰。”
我斜眼看他:“你背书倒挺熟。”
“知识是资产。”他推了推眼镜,“而且,我建议我们放慢速度。这里的洋流复杂,潮音教团说……今晚会有‘海歌之夜’。”
“海歌之夜?”
“每三十六天一次。”他压低声音,“当月相与海底裂谷共振时,沉没的古城会‘醒来’。那些石柱会发光,贝壳会唱歌,连死鱼都会游成阵列……据说,那是海语者亡魂在举行仪式。”
我正想笑他胡扯,忽然听见诵经人们又聚在了甲板上。
但他们今天没摇铃,而是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海风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旋律——像是笛声,又像是女人在低语。
伊莉丝突然皱眉:“有人在……呼唤我。”
“谁?”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紫发无风自动,“但那声音……不像是在叫‘伊莉丝’,而是在叫……‘守塔人之女’。”
我和莫里斯对视一眼。
“守塔人?”我喃喃,“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夜幕降临得极快,仿佛被海水一口吞下。但海底却亮了起来。
那些石柱真的在发光,幽蓝的光纹顺着海底蔓延,像是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被唤醒。海水开始轻微震动,每一滴都像是在共振。诵经人们跪了下来,额头触地,铜铃自动悬浮在空中,轻轻震颤。
然后,歌声来了。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低沉、悠远,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与庄严。我看见水手们有的流泪,有的颤抖,甚至巴洛克——那个铁牙海盗——也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像在承受某种记忆的重压。
我死死抓住账本,指甲掐进皮革封面。
就在这时,账本里一张从未见过的纸页,自己翻了出来。
泛黄,边缘焦黑,上面用一种扭曲的古文字写着几行字。我本不该认识这些字——可我竟然能读。
“当海歌响起,守塔人之女归来,黑鳞将苏醒,旧约将重订。债务……终须偿还。”
我浑身发冷。
“洛伦佐!”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紧张,“你脸色白得像死人。”
我合上账本,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