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我低声说,“我觉得……我不是第一个‘人事与债务审查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咽了口唾沫,账本像块烧红的铁贴在胸口,“咱这职位,前任大概不是退休,是……被海吃了。”
威廉眯起眼,扫了眼还在跪地发抖的水手、悬浮震颤的铜铃,又看向伊莉丝——她正闭着眼,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接一根看不见的线。
“你看见啥了?”他压低声音。
“一张纸。”我抖着手翻开账本,可那页焦黑的纸片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上面写着……‘债务终须偿还’。”
“哈!”威廉突然笑出声,还拍了下大腿,“我还以为多大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咱‘雾鸦号’上个月酒账还没结清呢,酒馆老板娘天天托人捎话,说再不还钱就把我画成肖像挂在门口当‘失信商人’展览!”
我翻白眼:“船长,我说的不是朗姆酒钱。”
“那是什么钱?”他挑眉,“金币?古董?还是……人情债?”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伊莉丝身上。她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像熔岩在流动。
“我听见了。”她轻声说。
“听见啥?”威廉凑过去,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献媚,“女神的召唤?还是海神的求爱诗?”
“闭嘴。”伊莉丝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那首歌……不是给活人听的。它在找‘守塔人之女’。而我……”她顿了顿,“我好像……曾经答应过什么。”
“啥?”威廉夸张地后退半步,“你啥时候跟上古文明有瓜葛了?你不是说你是在火山口孵出来的吗?”
“我娘是黑龙,爹……”伊莉丝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据说是个守塔人。在一座沉没的灯塔里,守了三百年。后来塔塌了,他也沉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海风都屏住了呼吸。
我低头看着账本,突然意识到——“人事与债务审查官”,管的可能不是船员工资、伙食补贴,而是……这种跨越百年的烂账。
“所以,”我干笑两声,“我现在的工作,是催一个黑龙去还她爹的债?”
“听起来挺合理。”莫里斯不知啥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按《古代海事契约法》第37条,直系亲属未清偿债务,可由继承者承担。伊莉丝女士既是血脉继承者,又是现存最强战力,完全符合‘担保人’资质。”
我盯着他:“你连这都背下来了?”
“我睡前读物。”他推眼镜,“助眠效果比数羊好。”
威廉挠头:“等等,所以咱们现在是……被一首歌召唤去还债的讨债队?”
“准确说,是‘债务重组与资产清收特别行动组’。”莫里斯纠正。
“你闭嘴。”我和威廉异口同声。
就在这时,海底的蓝光突然一颤,像是信号中断。那些发光的石柱一根接一根熄灭,海流开始紊乱,船身轻轻晃动。
“不对劲。”伊莉丝猛地抬头,“歌声停了,但……有人在模仿它。”
“谁?”我问。
她指向海面——远处,一团黑影缓缓浮出。不是雾鳗,而是一艘船。
但那船……不对。
它通体漆黑,像是用整块黑曜石雕成的,没有帆,没有桨,船身上刻满了和石柱上一模一样的符文。最诡异的是,船头站着一个人——披着破烂的海藻斗篷,手里握着一根骨笛,正缓缓吹奏。
那旋律……和刚才的海歌,几乎一模一样。
“靠,”威廉拔出短剑,“这是海上演奏会还债专场?”
“不是还债。”伊莉丝声音冷了下来,“是抢债。那是‘拾音者’——专门窃取海语者遗音,用来操控沉船幽灵的盗墓贼。”
“哦,职业还挺细分。”我嘀咕,“那咱们现在是碰上同行了?”
“不。”伊莉丝冷笑,“他们是来抢‘守塔人之女’的。因为只有她,能打开‘塔之心’——传说中储存着海语者全部知识与财宝的密库。”
我眼皮一跳:“财宝?”
“据说够买下十座岛屿。”莫里斯立刻接话,眼镜反光。
“那你刚才咋不说?”我瞪他。
“信息差是利润来源。”他淡定。
威廉已经抄起火枪:“所以,现在是两拨人——一拨要伊莉丝去还债,一拨要抓她去发财?”
“差不多。”伊莉丝活动了下脖子,关节噼啪作响,“问题是……我到底站哪边?”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站哪边?”我拍拍账本,“你站工资这边。只要你还在‘雾鸦号’任职,每月三百金鹰、特供烤全牛、外加两桶龙息专用沐浴露——这些福利,可都写进劳动合同第13条了。”
伊莉丝挑眉:“你还真签合同?”
“当然,”我从怀里抽出另一份卷边的羊皮纸,上面盖着火漆印章,还沾着点昨天晚餐时蹭上的肉汁,“莫里斯起草的,连违约金条款都标得明明白白——‘若员工擅自与神秘势力勾结、背叛船组或私自开启上古密库,需赔偿船长精神损失费五百金鹰,外加三年免费擦甲板服务’。”
伊莉丝盯着那纸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金红色的眸光在夜色里一闪,像火星溅进油锅。
“你还真把劳动合同当护身符使?”
“这不是护身符,”我把合同塞回怀里,顺手拍了拍账本,“这是法理依据。咱们‘雾鸦号’讲规矩——债务归债务,工资归工资。你要去还你爹的债,行,我批假条;你要去开什么‘塔之心’,也行,记得提前提交探险预算申请。但在这之前——”我指了指那艘黑曜石船,“谁敢动我船上的人,就是跟整船的伙食补贴过不去。”
威廉咧嘴一笑,收起火枪,反而从腰带上解下一小瓶琥珀色液体,拧开盖子嗅了嗅:“听见没?人家可是有组织、有编制的正规军。不像某些人,连个五险一金都没有,死了连抚恤金都没地儿领。”
他把那瓶液体倒进火枪的引火槽,火光顿时泛起诡异的绿。
“这是……龙涎油?”莫里斯推了推眼镜,声音罕见地抖了一下,“你从哪儿搞到的?这可是禁运品!”
“黑市换的,”威廉眨眨眼,“拿伊莉丝去年喷火烤焦的三只海鸥换的。据说这玩意儿能烧穿幽灵的魂壳。”
“那三只海鸥是我精心烤制的!”伊莉丝抗议。
“可它们焦得特别均匀,艺术价值极高,”威廉一本正经,“收藏家出价很高。”
伊莉丝翻白眼,懒得理他,转而凝视着那艘缓缓逼近的黑船。那“拾音者”仍在吹笛,旋律扭曲,像是把一首圣歌用锯子拉了一遍。海面开始泛起油膜般的虹彩,几具半透明的船影从深渊中浮现——是沉船的幽灵,被笛声唤醒,正缓缓调转方向,朝“雾鸦号”漂来。
“七艘……全是百年前失踪的商船。”莫里斯迅速翻开一本破旧海图志,“看船型,应该是‘珊瑚航线’上的运宝船队。据说它们载着整船的星银与水晶沉没,从未被打捞。”
“所以现在是讨债的没来,催收队先到了?”我嘀咕,“还自带背景音乐和打手团。”
“别慌。”伊莉丝突然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赤红的光,“他们用的是仿制海语,漏洞百出。真正的海歌……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