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那本青铜账本浮到半空,书页自动翻动,泛黄的纸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活着。而在最下方,一行猩红的文字正在缓缓成形:伊莉丝•暗鳞,应缴:永恒之息(可用“真实之名”抵偿)。
“等等!”我猛地举手,“根据《远洋贸易避税指南》第十七条,若纳税人能证明其资产已转移至离岸实体,可申请暂缓执行!”
威廉揉着屁股凑过来,小声问:“咱有离岸实体吗?”
“当然!”我压低声音,“‘雾鸦号’的注册地是自由岛礁,船东名义持有人是伊莉丝的远房表哥——那个据说在极北之地养海豹的疯老头。”
“可你之前说他早就被海怪吃了……”
“那就更合适了,死人是最好的防火墙。”我回头,正色道,“监察使大人,伊莉丝女士的‘永恒之息’已于三年前通过信托协议,转移至‘北境海豹养殖联合体’。目前该实体正处清算阶段,财务状况……呃,非流动性较强。”
空气凝固了一瞬。
债务监察使缓缓合上账本,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幽光:“……有趣。但海庭不承认‘死亡’为合法避税理由。若要延期,需提供担保。”
“什么担保?”伊莉丝冷冷地问。
“一样等价之物。”他指向石门上的凹槽,“你们要取塔之心,它也是海庭之物。留下等量价值的‘存在’,方可通行。”
我眯起眼:“你是说……抵押?”
“正是。”
我掏出小本本,快速翻页:“让我们评估一下……塔之心,据传是远古灯塔的核心,能指引迷航者穿越虚海,价值无法估量。而我们能提供的‘存在’……”
我环顾四周,忽然看向威廉。
威廉立刻后退两步:“别看我!我虽然不富裕,但好歹是个完整的人!”
“我不是要你。”我叹气,“我是说——你的‘存在感’。”
“哈?”
“你想想,过去三个月,你有哪次值班被水手记住过?哪顿饭是你付的钱?连咸鱼干都是挂在剑上蹭的。”
威廉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我转向监察使:“我们愿意抵押威廉的‘社会性存在’,为期七日。在此期间,他将无法被陌生人记住,无法签订契约,不能作为证人——简而言之,他将成为‘透明人’。”
监察使沉默片刻,账本再次翻开,一页空白缓缓浮现,上面开始流淌出墨迹:担保物:威廉•克罗夫特的社会性存在(七日)。
“签字。”他递来一支骨笔。
威廉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在契约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X”。
“成交。”我收起副本,塞进贴身口袋,“商业信用,永远是最好的流通货币。”
监察使缓缓后退,身影如雾般消散,只留下那句低语在石室回荡:“七日后,若未赎回……他将彻底从记忆中消失。”
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温润的光从缝隙中溢出。伊莉丝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门后。
但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塔之心的瞬间,整座岛屿轻轻震颤。
头顶的岩壁裂开一道细缝,一滴水珠落下,不偏不倚,滴在塔之心表面。
“滋——”
那颗悬浮的、如水晶般剔透的心脏,忽然跳动了一下。
我们三人僵在原地。
第二下。
第三下。
塔之心,活了。
那颗水晶般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有生命似的。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咱仨连渣都不剩。
“咳……”威廉船长突然干咳两声,一脸镇定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悠悠擦起靴子来,“我说,这心跳还挺有节奏感的,要不要配个鼓点?《小苹果》怎么样?”
伊莉丝猛地回头瞪他:“你闭嘴!这是‘塔之心’,不是你家夜店蹦迪灯!”
“嘿,我这不是缓解气氛嘛。”威廉耸耸肩,顺手把破布往地上一扔,“再说了,它既然能‘跳’,说明早就醒了,只是在等咱们给它按个开机键。”
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塔之心散发出淡淡的蓝光,脉动频率越来越稳,像一台老式冰箱终于通了电。
“喂,洛伦佐,”伊莉丝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用威廉的社会性存在当抵押——那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
“呃……”我挠头,“我瞎编的。我说他是‘社会隐形人’,三年没被税吏记住脸,信用评级S级,还兼职写诗讽刺官僚体系,属于高危但低风险资产……”
威廉翻白眼:“你把我写成反政府分子了?”
“不然监察使能信?”我摊手,“谁会拿一个天天在酒馆骂体制的人当真?”
正说着,塔之心忽然“嗡”地一声,蓝光暴涨。
我们齐刷刷后退三步,威廉顺手抄起腰间的短剑,伊莉丝指尖冒出一缕黑焰,我则本能地举起背包挡在脸前——里面装着上周买的咸鱼干,据说能辟邪。
光晕散去,塔之心依旧悬浮着,但跳动变缓了。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七日担保……已生效。债务监察使权限移交……临时管理者:威廉•布莱克。”
“哈?”威廉愣住,“我成管理员了?管啥?收物业费吗?”
“你的‘社会性存在’已被标记。”那声音毫无感情,“若七日内未能偿还遗产税,你的名字将从所有文书、记忆与传说中抹除。无人记得你,无人提及你,你将成为‘未曾存在者’。”
威廉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好像也不亏?毕竟我上个月欠的酒钱,债主就记不清是谁了。”
“别贫了!”伊莉丝咬牙,“重点是——它为什么醒了?”
塔之心微微颤动,岩壁上的古老符文开始发烫,浮现出一行扭曲的文字:“沉睡者苏醒,因契约重续。海庭之律,不可违逆。”
我眯眼读完,心里咯噔一下:“意思是……只要有人签了约,它就得开工?咱们刚才那通操作,等于给这破岛按了重启键?”
“聪明。”那声音居然带了点赞许,“上古海庭,以契约为基。你们激活了‘代偿机制’,塔之心必须响应。”
“所以现在呢?”我问,“它归我们了?还是得继续还债?”
“塔之心暂由你们持有。”声音顿了顿,“但七日内,需补交‘唤醒税’——等价于一名神职者的灵魂重量。”
空气瞬间凝固。
“等等,”威廉举手,“神职者的灵魂……多重?我听说牧师都挺虚的,是不是打折?”
“标准重量:七磅二盎司。”声音冰冷,“误差不得超过三钱。”
伊莉丝冷笑:“你们上古文明也搞秤?我还以为用天平称心呢。”
“技术革新,千年不息。”那声音竟有点得意,“第五纪元已实现灵魂数字化称重,支持分期付款。”
我扶额:“所以咱们要么找个神棍献祭,要么……继续找东西抵押?”
“还有第三条路。”塔之心光芒微闪,“提交一份足以载入海庭史册的‘新契约’,经审核通过,可豁免唤醒税。”
威廉眼睛一亮:“比如?”
“例如——”那声音缓缓道,“重新定义‘社会性存在’的价值。”
我们都愣了。
威廉看向我:“你刚才说我是‘社会隐形人’?”
我点头:“对,你说你三年没被税吏记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