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耸耸肩,吹了吹指尖残留的灰:“是啊。可你看,我现在不是还站在这儿吗?记忆又没丢。”
威廉小心翼翼把符文收好,长舒一口气:“值了!太值了!一枚贝壳换无限免税?这生意做得!”
我摇摇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回头望了一眼沉默神庙,雾气已重新合拢,石阶开始下沉,仿佛从未出现。
回船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登上甲板,威廉才咧嘴一笑:“怎么样?我说靠智慧吃饭,没错吧?”
我正要回他几句,忽然,船身轻轻一晃。
不是风浪。
像是……有人在敲船底。
“得!”
我一个趔趄,差点把刚摸到口袋里的烟草盒甩进海里。那一下敲得不重,但邪门——像是有人蹲在船底,不紧不慢地用指节叩了三下,还带节奏的。
“谁?!”我探头往舷外瞅,黑乎乎的海面连个浪花都没有,雾气倒是越来越浓,黏糊糊地贴在甲板上,像刚蒸完桑拿的浴室。
威廉却笑出声:“哟,这小脾气,还挺记仇。”
“你认识这玩意儿?”我瞪着他。
“嗯,老朋友了。”他慢悠悠掏出烟斗,点上,“海獭精,专偷船底的铜皮和锚链,脾气不大,就是爱恶作剧。上回我运一船朗姆酒路过这儿,它顺走我半箱,还给我留了张纸条——‘味道不错,下次多带点’。”
我翻白眼:“你少扯,海獭能写字?还能敲船底?它有手吗?有船票吗?”
“嘿,你这就外行了。”威廉吐了个烟圈,“它用尾巴写的,蘸墨水,字儿歪得像醉汉走路。再说了,海底生物,谁在乎船票?它们连税务局的影子都没见过。”
正说着,船底又“咚”了一声,这次还附带两下刮擦,像指甲挠黑板。
伊莉丝从船舱里探出头,一头银白长发披在肩上,睡眼惺忪:“吵死了,大半夜的,你们俩在演单口相声?”
“龙姬大人,您可算醒了。”我赶紧迎上去,“咱们船底下有个‘文化海獭’,正在搞行为艺术。”
她眯眼看了看海面,忽然嘴角一勾:“哦,是老八啊。”
我和威廉同时一愣:“你认识?!”
“当然。”她打了个哈欠,赤脚踩在甲板上,裙摆随风轻扬,“我小时候在南海玩火,烧了它一堆海藻窝,它记了三百年,每年都要来敲我三下,算利息。”
“感情您俩还有高利贷关系?”我哭笑不得。
“放心,它不伤人。”伊莉丝懒洋洋地靠在桅杆边,“就是讨厌骗子。”
“谁是骗子?”威廉眉毛一挑。
“拿着免税通行令,却没交真正代价的人。”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威廉一眼。
威廉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哎哟,伊莉丝,你这话说的,我可冤枉!贝壳不是给了吗?神庙也认了!”
“贝壳是信物,不是代价。”伊莉丝轻哼,“真正的代价,是‘记忆’。你用‘信用’骗过了石像,可信用这东西,虚无缥缈,神庙收了,等于没收。所以……”她指了指船底,“它来讨债了。”
话音刚落,船底“咚咚咚”连敲九下,节奏急促,像在敲丧钟。
“老八说,”伊莉丝忽然用一种滑稽的、拖长音的腔调模仿,“‘威廉•布莱克,你欠我一坛陈年朗姆,外加三个梦——分别是梦见你变成章鱼、梦见你被海鸥追着啄屁股,还有一个……梦见你穿着粉红蕾丝裙给美人鱼跳舞。’”
我和威廉目瞪口呆。
“它真这么说?”我憋着笑。
“差不多。”伊莉丝忍着笑,“原话是‘梦见你穿裙子跳舞,跳得还挺带感’。”
威廉脸色铁青:“这破獭,记仇记到梦里去了?!”
“所以,”我拍拍他肩膀,“船长,现在怎么办?还债?还是……让龙姬大人下去喷它一口火,清清耳朵?”
“别!”威廉赶紧拦住,“老八虽然烦人,但它知道哪儿有‘沉梦礁’。”
“沉梦礁?”我一愣。
“传说中,被诅咒的商人沉船聚集地。”威廉压低声音,“船上全是没来得及出手的货——香料、宝石、古董,还有……一本《航海避税秘典》,据说能让人合法逃过七大洋的关税。”
我眼睛一亮:“那还不赶紧请它上来喝一杯?”
“问题是你得先还梦。”伊莉丝耸耸肩,“而且,它只收‘真实的梦’,得你亲口讲,还得带着悔意。”
威廉脸色变了:“让我讲梦见自己穿粉红裙跳舞?还得带感情?!”
“不然呢?”伊莉丝笑得花枝乱颤,“要不,你让洛伦佐替你讲?他声音温柔,适合讲故事。”
“别别别!”我连忙摆手,“我可不想梦里被章鱼追。再说了,我讲的梦,它不认。”
威廉长叹一口气,掏出酒壶,猛灌一口,然后深吸一口气,站到船舷边,闭上眼,声音颤抖:“我……梦见自己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蕾丝裙……在月光下的礁石上跳舞……海风拂过裙摆,像……像棉花糖融化……海鸥们围着我唱歌,唱的是《我是船长我怕谁》……我跳得很投入,因为……因为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老八的朗姆……它比我更懂品味……”
船底安静了。
一秒。
两秒。
“噗——”我和伊莉丝同时爆笑。
威廉满脸通红,胡子都在抖:“笑什么笑!契约完成了!”
就在这时,海面泛起一圈涟漪,一只胖乎乎的海獭浮上来,后爪抱着一块发光的珊瑚,尾巴一甩,把珊瑚抛上甲板,然后“嗖”地潜入水中,只留下一串气泡。
我捡起珊瑚,里面竟刻着一行小字:“沉梦礁坐标:南偏东,雾尽处。别再偷酒。——老八”
威廉抹了把脸,嘟囔:“下次我带一箱醋泡海带,看它还敲不敲我。”
我蹲在甲板上,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发光的珊瑚。它温润得不像海底之物,像是谁把一小片星河封进了石头里,字迹细如蛛丝,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老派的讲究——连标点都是弯的,像海蛇盘成的句号。
“南偏东……”威廉抱着胳膊站在舵轮旁,眼神飘向雾的尽头,“那片水域,地图上画的全是空白,只有一行小字:‘此处无风,唯梦漂流’。”
伊莉丝赤脚走过来,指尖轻轻一碰珊瑚,光纹便像涟漪般扩散,映得她瞳孔里也闪着幽蓝。“它没骗我们,”她轻声说,“沉梦礁确实存在。我母亲年轻时去过一次,回来时船上多了三只琉璃瓶,瓶子里装着别人的梦——一个梦见自己是国王,一个梦见自己飞过火山,还有一个……梦见自己从未出生。”
我打了个寒颤:“所以那些沉船上的货,不只是香料和宝石?”
“是执念。”她靠在桅杆上,银发被夜风撩起,“商人临死前攥着的账本、没寄出的情书、藏在靴筒里的婚戒……全被礁石吸走了。梦比金子重,洛伦佐。尤其是舍不得醒的梦。”
威廉哼了一声:“那本《避税秘典》呢?总不会也是梦吧?”
“那本书,”伊莉丝眯起眼,“是用‘遗忘之皮’写的——传说中,剥自一头活了千年的章鱼,它的记忆太多,只好主动遗忘。每一页都能抹去一段税务记录,但代价是……你会忘记一个对你重要的人。”
我摸了摸胸口的烟草盒,忽然觉得它沉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