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雾散了些,海面像被谁用布慢慢擦亮。我们依着珊瑚的指引航行,船速放得极缓,仿佛怕惊扰了水底的睡者。威廉难得没骂人,伊莉丝则整天坐在船尾,脚浸在海水里,哼着一支我听不懂的歌,调子忧伤得像在送葬。
中午时分,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喊:“船!左舷三点方向,半沉的商船!”
我们凑过去看——那是一艘老旧的三桅帆船,船身裹满海藻,桅杆歪斜,甲板上立着几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时间里。
“那是……人吗?”我眯着眼。
“是梦。”伊莉丝低声说,“他们的身体沉了,魂还守着船。”
威廉却眼睛发亮:“看船尾的徽记!是‘琥珀商团’!三十年前失踪的那艘——船上据说载着整箱的龙涎香!”
他立刻下令转向,准备靠拢。
“别去。”伊莉丝突然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沉梦礁不是码头,洛伦佐。你想拿货,就得留下点什么。你看那些人影——他们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就拿一箱,就摸一块’,结果呢?梦缠住了他们,再醒不了。”
威廉冷笑:“那你让我空手回去?等税务局把我船扣了,你给我交罚款?”
“我不是阻止你。”她盯着他,“我是提醒你——代价是什么,得你自己选。强取的梦,会反噬。”
威廉没理她,挥手让小艇下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跳了下去。
靠近那艘沉船时,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连划桨都费力。甲板上的人影渐渐清晰——一个穿着华服的胖子,手里还攥着算盘;一个女人抱着木匣,脸上凝固着笑;一个少年倚着船舷,望向远方,眼神空洞。
“他们在等什么?”我小声问。
“等债清,或等替身。”威廉冷笑,“我可没兴趣当替身,我只拿该拿的。”
他踹开舱门,霉味混着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货舱里箱子横七竖八,有些已经腐烂,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香料和宝石。威廉像饿狼扑食,抓起一把龙涎香塞进背包。
就在这时,那少年的影子动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威廉,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我脑子里:“你……也欠着谁的梦吗?”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个箱子。一本破旧的航海日志滑出来,封皮上写着:《克莱尔商船队•最后航程》。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第一页写着:“今日雾起,老八来访。它说:‘你偷了不该偷的梦,所以你的船,将永远停在醒不来的地方。’”
我盯着那本破烂日志,手心直冒汗。
“老八说的‘偷梦’……该不会就是你干的吧?”我抬头瞪着威廉,声音有点发抖,“你可别告诉我,咱们这趟出海,是专门来还你陈年旧账的?”
威廉没吭声,蹲下身捡起日志,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却忽然一扬:“嘿,这字迹……是我当年抄的。”
“啊?”我一愣,“你抄的?那你岂不是自导自演吓自己?”
“不,”他摇头,眼神有点飘,“我是抄给我自己看的——提醒我别忘了还债。结果……还真忘了。”
伊莉丝站在我身后,双臂抱胸,红唇轻启:“所以,你现在欠的不是钱,是记忆?那玩意儿能还清?我记得上个月你连自己生日都记成双鱼座。”
“我是射手!”威廉跳起来,“而且我记性很好!只是……有些事,记起来太疼,就自动删了。”
“删了?”我冷笑,“你当自己是手机?还能一键清缓存?”
“差不多。”威廉耸耸肩,“在沉梦礁这片海,记忆就是货币。你记得越深,船就越稳;忘得越多,船就越容易沉进‘梦隙’——就是刚才那些影子待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总觉得它比刚才软了几分,像踩在棉花上。
“所以……那本《航海避税秘典》呢?”我问。
威廉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像是……某种皮质。
“遗忘之皮写的。”他啧了一声,“写的人把自己的记忆刻上去,自己就忘了。但秘典里记的,全是逃税、躲关、骗海神的阴招。老八就是靠这个收债的——谁用了这书,就得还‘梦的利息’。”
伊莉丝一把抢过秘典,翻开一页,眉头一挑:“‘若遇海卫盘查,可喂其一梦:梦见自己升官发财,妻妾成群。梦越假,他们越信。’……这不就是精神贿赂?”
“高阶操作。”威廉得意地笑,“比塞金币管用。海卫脑子简单,最爱听发财梦。”
正说着,远处海面起了雾。
灰白色的,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股鱼腥味和……淡淡的檀香?
“糟了。”威廉脸色一变,“海卫来了。”
“海卫?”我紧张地抓着船舷,“是不是那种长着鱼头、拿着三叉戟的?我可不想被叉成串烧。”
“比那麻烦。”威廉翻箱倒柜掏出一个小陶罐,“那是‘梦嗅者’——专门查走私梦的。”
他打开罐子,一股甜腻的香气炸出来,像是腐烂的蜂蜜混合着旧书页。
“来,每人抹一点。”他往自己太阳穴涂了点膏体,黏糊糊的像鼻涕。
“这是啥?”我捏着鼻子问。
“伪造记忆膏。”他咧嘴,“涂了之后,脑子里全是‘我是个守法良民,我只做梦梦见交税’——海卫一闻就走。”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你这玩意儿过期了吧?闻着像垃圾堆发酵。”
“别挑了!”威廉把罐子塞我手里,“再挑,你就要被拖去‘梦审厅’了——那地方,进去的人出来都变傻,因为被抽干了想象力。”
我赶紧往太阳穴抹了一坨,黏得头发都结块了。
雾越来越浓。
忽然,船身轻轻一震。
“蹬蹬蹬”几声,三个身影从雾里走来。
不是鱼头人,也不是虾兵蟹将。
而是三个穿着破旧制服的中年大叔,一人抱着个铜制喇叭,一人拎着个会发光的玻璃瓶,最后一个……拿着个夹板,上面夹着张湿漉漉的纸。
“例行检查。”拿夹板的开口,声音沙哑,“报——梦境申报表。”
威廉立刻堆起笑脸:“哎哟,大哥,辛苦辛苦!我们是克莱尔商船队,合法航行,依法做梦,绝无违规记忆输出。”
“哼。”拿喇叭的凑近闻了闻,皱眉,“你身上……有‘遗忘之皮’的味儿。”
威廉一僵。
我心跳飙到嗓子眼。
伊莉丝悄悄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哦!那个啊!”威廉突然大笑,“那是我老婆的面膜!她说能抗衰老!我带出海孝敬丈母娘的!您要来点不?买二送一!”
拿玻璃瓶的海卫狐疑地盯着他:“你老婆是羊皮纸做的?”
“是……是进口羊皮!高档货!”
海卫们面面相觑。
拿夹板的那个翻开湿纸,嘀咕:“嗯……申报梦是‘梦见公司上市’,符合良民标准……但……你们船底有残留梦痕,深度五级,涉嫌非法沉梦。”
“沉梦?”威廉眨眨眼,“不可能!我们昨晚集体梦见了税务合规讲座,讲师还是您局长!”
“真的?”海卫头子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威廉一拍胸脯,“我还记笔记了!”
他真从口袋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日学习心得:逃税可耻,纳税光荣。”
海卫们愣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