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行。”夹板海卫挥挥手,“下次申报梦别太假,我们也不是傻子。”
“明白明白!”威廉连连点头,等他们走入雾中,才一屁股坐下,擦了把冷汗。
我瘫在甲板上:“你……你刚才那纸条……”
“现编的。”他笑,“但海卫就吃这套——他们自己天天做升官梦,反而最信别人也做假梦。”
伊莉丝冷笑:“你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话术活埋。”
“那也得先活着。”威廉站起身,望向雾的深处,“接下来,咱们得找个地方,把这本《避税秘典》处理掉——再带着它,老八不会放过我们。”
我摸了摸太阳穴的黏糊膏体,忽然问:“威廉……那个少年影子问你‘你也欠着谁的梦吗’……你到底偷了谁的梦?”
威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陶罐的盖子拧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雾还在散,阳光像锈迹一样慢慢爬回甲板。海风忽然变得温和,吹得帆布轻轻鼓动,像是在打盹。
“……我偷了我妹妹的梦。”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
我和伊莉丝都没说话。船底传来海水轻拍的声响,仿佛整艘船也在屏息。
“她叫玛琳。”威廉靠着桅杆滑坐下来,仰头望着灰蓝的天空,“那年我才十六,她是十二。我们住在沉梦礁外围的小岛上,靠捡‘梦渣’过活——就是从海里捞上来的破碎记忆,卖给走私贩换面包和灯油。”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牵出一道苦涩的纹路。
“玛琳……天生就能看见梦的形状。她说每个人的梦都有颜色,有的像萤火虫,有的像深海水母。她总梦见一座漂浮的图书馆,书架一直延伸到云里,每本书都是她还没读过的故事。她说那是她的‘真梦’,只要找到它,就能记住所有忘记的事。”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可‘真梦’太亮了,太贵了。”威廉喃喃道,“亮到会引来梦猎人。那天晚上,他们来了三个人,带着铁钩和玻璃瓶,说要收‘梦境税’。我们哪交得起?玛琳就躲进床底下,抱着她的破布娃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甲板的缝隙。
“我……我翻出了老八给我的《避税秘典》。上面写着:‘若遇强征,可窃亲眷之梦为替身,梦越纯,越能瞒天过海。’我……我以为只是借用一下,等风头过了再还给她……可那本书……它吸得太快了。玛琳的梦一离开她,她就……就睡过去了。”
“睡过去?”伊莉丝轻声问。
“再也没有醒来。”威廉闭上眼,“她的身体还在呼吸,可眼睛再也睁不开。医生说,她的心还在跳,但‘她’已经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水面,鸣叫了一声,又消失在天际。
“所以你一直带着这本秘典,是在赎罪?”我问。
“不。”他摇头,“最开始是逃避。我把她背到船上,四处找能治‘梦枯症’的巫医、术士、疯子……结果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病,是债。老八不是收税的,他是‘梦契’的执笔人——谁用了这本书,名字就会写进他的日志,等到某一天,梦的利息滚成噩梦,他就派影子来讨。”
伊莉丝缓缓松开剑柄,语气第一次没了讥讽:“那你刚才……在日志里看到的名字……”
“不是我。”威廉睁开眼,目光幽深,“是玛琳。她的名字,就写在‘已沉之梦’那一栏,后面标着‘未偿’。”
我猛地一震。
“所以那些影子……它们不是冲你来的。”我说,“它们是来带她走的?”
威廉点点头,声音沙哑:“它们说,欠梦的人,终将被梦吞噬。而玛琳的梦,已经被我撕碎,散在七海之间……没人记得她了,除了我——可我偏偏忘了最该记住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玻璃瓶塞,里面封着一缕淡金色的光,像萤火般微微颤动。
“这是……我从她枕头下偷藏的最后一丝梦屑。”他说,“我一直不敢看,怕一看,自己也会跟着睡过去。但现在……我想我必须面对它了。”
他举起瓶塞,正要拔开。
“等等!”伊莉丝突然伸手拦住他,“你确定要现在打开?在这片海上?万一引来了更多的‘梦嗅者’,或者……更糟的东西?”
威廉停住动作,瓶中的金光在他瞳孔里闪烁。
“你说得对。”他缓缓收手,“现在不行。我们需要一个‘静梦港’——那种能让记忆沉淀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才能安全地唤醒她的梦,也才能……真正还债。”
“静梦港?”我皱眉,“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像疗养院。”
“是记忆的坟场,也是重生池。”伊莉丝望向东南方,眼神忽然变得遥远,“传说在‘雾眠群岛’中间,有一座被遗忘的岛屿,潮汐只在月圆之夜开启入口。岛上有口‘回音井’,能把散落的梦重新编织起来……但去那里的人,九死一生。因为路上要穿过‘忘川海峡’——那里的海水会一点点吃掉你的记忆,直到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威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听起来……正适合我这种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把玻璃瓶塞小心地放进贴胸的暗袋。
海风咸得像老娘舅腌了三年的臭豆腐,我蹲在“破烂号”甲板上啃一块发硬的干饼,饼渣掉进领口,痒得直想骂人。
“你那饼,”威廉斜靠在舵轮旁,手里转着一枚铜币,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是我三年前在‘醉梦湾’赢来的——赌注是‘我能不能活着回来’。结果我赢了,饼没发霉,真是奇迹。”
我差点把饼扔海里。“所以这玩意儿比我还老?难怪咬起来像船板!”
“省省吧洛伦佐,”伊莉丝从船舱探出头,一头银白长发在风里飘得像面旗,“等进了忘川海峡,你连自己叫啥都记不清,还挑饼?到时候能记得‘饿’这个字,就算你赢。”
我正想回嘴,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水下谁踹了一脚。
“来了。”威廉收起笑容,铜币“啪”地夹进指间。
海面不知何时起了雾,灰蒙蒙的,像谁把整锅隔夜粥倒进了海里。雾里浮出几条黑影,无声无息,贴着水面滑行——是检查船,船头站着几个穿灰袍的“海卫”,脸藏在兜帽下,手里拎着钩索,活像一群收尸的乌鸦。
“别慌,”威廉压低声音,从靴筒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去,这是‘合法梦境运输许可证’,去年在‘梦市’花五百金币买的,保真——至少能撑十分钟。”
“这纸上画的啥?”我盯着那团墨迹,“一只螃蟹在跳踢踏舞?”
“那是‘官方认证印章’!”威廉翻白眼,“重点是别让他们上船搜。伊莉丝,准备‘B计划’。”
伊莉丝轻笑一声,转身回舱。三秒后,她换了一身酒馆女招待的低胸裙,摇着小腰走出来,手里还端了盘烤鱼。
“你这是……”我傻了。
“色诱战术。”她眨眨眼,“海卫也是男人,闻到烤鱼加香水,脑子比记忆还先被吃掉。”
果然,灰船靠上来,钩索“嗖”地搭住我们船舷。一个海卫刚要开口,伊莉丝就嗲声嗲气:“哎呀官爷~路过歇脚,尝尝我家特制香烤梦鱼?加了‘遗忘椒’,一口忘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