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海卫明显愣了下,兜帽下的鼻子抽了抽。其他几个也探头张望。威廉趁机对我使眼色,我俩猫着腰摸到船尾,发现船底被几条半透明的“记忆水母”缠住了——这些玩意儿专吸船员的记忆当零食,难怪刚才船震。
“得赶在它们吸完‘破烂号’的航行记忆前甩掉。”威廉掏出一把亮晶晶的盐,“梦盐,专克这玩意儿。”
我抓一把撒下去,水母“滋”地冒烟,缩成小团沉了。可刚松口气,脚下一滑——甲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洞,黑漆漆的,底下传来咕噜声。
“糟了!”威廉脸色一变,“船底被‘记忆蛀虫’啃了!这些小畜生专吃‘过去’,连木头里的‘船龄记忆’都不放过!”
我探头一看,洞底下竟有微光闪烁,像埋了颗会呼吸的宝石。
“下面有东西!”我抓了根绳子就往下溜。
“你疯了?那是忘川的腐蚀层!”威廉在上面喊。
“可下面有光!说不定是宝藏!”我一边往下,一边安慰自己,“再说了,我连你那发霉饼都吃了,还怕这点风险?”
洞不深,落地是片湿滑的岩层,往前几步,竟有个小洞穴。中央石台上,放着个锈铁盒,那光就是从缝里漏出来的。
我刚要伸手,盒子“啪”地弹开,一道光束射中我额头。
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偷吃娘亲的蜂蜜饼,第一次见威廉他正被追债人追得跳海,还有……伊莉丝在月光下化成龙形,鳞片闪着银光,美得不像话。
“靠!这是谁的记忆?”我揉着太阳穴。
“不是你的?”威廉也溜下来,拿起盒子,“等等……这盒子上的刻痕……是玛琳的笔迹!”
我俩对视一眼,冷汗下来了。
“这盒子……装的不是梦,”威廉声音发抖,“是‘梦的利息’——老八收走的那些记忆碎片!玛琳的梦,被切成一块块,散在海上?”
正说着,洞外传来“咚咚”声,像是无数小脚在爬。
“记忆蛀虫大军来了!”威廉抓起盒子就跑,“快!回船!”
我们刚爬回甲板,海卫的船竟开始后退——伊莉丝正跳着一种诡异的舞,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海卫们一个个抱着头,像在拼命回忆什么。
“我放了‘记忆回响粉’,”她回头笑,“让他们体验一下‘忘川一日游’。”
我瘫在甲板上喘气,锈铁盒搁在胸口,那光还一下一下地闪,像在敲我的肋骨。
“玛琳的梦……”我喃喃道,“她不是三年前就沉进忘川了吗?怎么她的记忆还在这儿游荡?”
威廉没说话,蹲在船边,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甲板,把铁盒塞了进去,又压上一块锈铁板。
“别问了。”他声音低得像潮水退去时的呜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伊莉丝走过来,裙摆沾了水母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蹲下,指尖轻轻擦过我的眉心:“你被光击中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我愣住。
我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变成龙的那晚,我在桅杆上看得很清楚。”
她手指一颤,眼神忽然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你不该记得那个。”她轻声说,“我用了三片‘遗忘鳞’,连我自己都想忘了。”
“可我记得。”我坐起身,胸口发闷,“不止那晚。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灰礁镇’的酒馆见面,你说你喜欢听海蛇唱歌。我记得威廉在‘醉梦湾’赌命时,袖口破了个洞,左手小指一直抖。我记得……玛琳失踪前,送了我一串贝壳风铃,说它能听见‘沉没的梦’。”
我说一句,伊莉丝就退一步。
威廉猛地站起来:“够了!洛伦佐,你中了‘梦的利息’,它在反向喂养你的记忆!这些不是你想起来的——是它在唤醒你!”
“那又怎样?”我笑了,不知为什么,眼泪却滚了下来,“至少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快忘光的废物水手了。我有过去,我有记得的事!”
“可你记得的越多,”伊莉丝低声说,“忘川就越想吞你。”
风忽然停了。
雾散得诡异,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海面平得像块黑玻璃,倒映着一轮本不该出现的月亮——银白,残缺,边缘带着锯齿状的裂痕,像被咬过。
“那是……‘记忆月’。”威廉抬头,脸色惨白,“传说中,当有人集齐七块‘梦的利息’,它就会出现在忘川上空,指引通往‘初梦之渊’的路。”
“初梦之渊?”我抹了把脸,“那是什么地方?”
“所有被遗忘的梦,最终漂流的终点。”伊莉丝望着那月,声音飘忽,“也是……我们这类人,诞生的地方。”
我没再问。我忽然觉得累,像被抽空了力气。刚才那些汹涌的记忆,此刻又沉了下去,像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几道湿痕。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我靠在船舷上,望着无边的海。
威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铺在甲板上。图上没有名字,只有几处用红墨水圈出的岛屿,像血滴。
“先去‘盐骸岛’。”他说,“那儿有个老瞎子,能解读‘梦的利息’上的印记。而且……我们需要补给。刚才那一战,梦盐快用完了,船底的洞也得补。”
伊莉丝点点头,转身去调整帆索。威廉蹲下,用匕首尖在海图边缘划了道线。
“洛伦佐,”他忽然说,“在找到更多‘梦的利息’之前……别再碰那盒子了。它不是礼物,是诱饵。”
我点点头,却悄悄摸了摸胸口——那光还在,微弱,但固执地闪。
夜又深了些。
我坐在船头,啃着另一块干饼——这次是新发的,硬但不臭。海风舔着脸,带着点咸腥和梦盐的余味。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月影,叫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说,海上的月光,是沉没的记忆在发光。
月光洒在甲板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我啃着那块硬得能砸死老鼠的干饼,一边琢磨威廉船长的话。
“诱饵?谁设的局?冲着‘梦的利息’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正想着,脚下一晃,船身轻轻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软东西。
“喂!洛伦佐!”伊莉丝的声音从桅杆顶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你要是再啃那破饼啃出声,我就把你扔下去喂记忆水母。”
我抬头,她正盘腿坐在主桅横杆上,一条长腿晃悠着,另一条压着本破旧的《航海趣闻录》。月光勾勒出她曲线分明的侧影,黑发随风轻扬,性感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哪有出声?是你自己心跳太大声吧!”我回嘴。
“心跳?”她挑眉,指尖点了点太阳穴,“我听的是你脑子里那点破事翻来覆去,吵得我都睡不着。”
我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船身又是一震,这次更重,还带上了点黏糊糊的“啪叽”声。
“威廉!”我站起身,“船底又出问题了?”
威廉船长从船舱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瓶朗姆酒,衬衫领口歪斜,嘴角沾着烟草沫。“别慌,”他灌了口酒,咧嘴一笑,“估计是‘盐骸岛的吻’——听说过没?每年这时候,海面会浮起一层‘记忆油膜’,滑溜得很,船走快了容易打滑,走慢了……容易被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