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骸岛的吻?”我皱眉,“听着像某种病。”
“比病麻烦。”威廉跳上甲板,拍了拍我的肩,“据说这玩意儿是岛上死掉的梦盐矿工怨念所化,谁沾多了,夜里会梦见自己在盐堆里爬行,最后变成盐雕,一碰就碎。”
我干笑两声:“您这故事,比干饼还硬。”
“不信?”伊莉丝忽然从桅杆跃下,轻巧落地,连风都没惊动,“你摸摸船舷。”
我伸手一碰——黏!像摸了层湿海藻加蜂蜜的混合物,还带着点凉意。
“靠!这什么玩意儿!”我甩着手,结果手指黏在一起,像被无形胶水粘住。
威廉大笑:“恭喜你,洛伦佐,你被盐骸岛亲了一口。”
“亲你大爷!”我挣扎着甩手,“快想办法!我可不想半夜梦见自己在舔盐砖!”
“办法嘛……”威廉眯眼看向远处海面,“得等风。”
“等风?”
“对。”他指了指天,“你看那云,像不像一群逃跑的螃蟹?”
我抬头,果然,乌云正从东南方向缓缓爬来,形状歪歪扭扭,还真像一群横着走的螃蟹。
“老海民都知道,‘蟹云’一到,风就来了。风一吹,记忆油膜就散。”威廉得意地晃了晃酒瓶,“而且,风里还带着‘盐骸岛的补给包’。”
“补给包?岛上还会空投物资?”
“不是空投,是漂流。”威廉神秘一笑,“岛上有个老疯子,叫‘盐爷爷’。每年这时候,他都会往海里扔一筐旧物——破锅、烂绳、发霉的腌肉……说是‘喂海神’。其实吧,”他压低声音,“他是想引我们这种穷鬼上岛,好卖他那堆破烂。”
我愣了:“所以……他是做生意的?”
“精得很!”威廉一拍大腿,“上次我用半瓶朗姆酒换了他一整箱‘永不生锈’的铁钉——结果上岸一试,锈得比谁都快。但他那腌鲨鱼眼,味道还真不错。”
我正听得发笑,忽听“咚”的一声,一个木筐从海面漂来,撞上船身。
伊莉丝眼疾手快,一钩爪甩出,把筐勾了上来。
筐里乱七八糟:三根发绿的蜡烛、半块刻着笑脸的浮木、一只独眼的布娃娃,还有……一本湿漉漉的账本。
我随手翻开,第一页写着:“盐骸岛地下盐窟经营手册——第7版”
我差点呛住:“这老头……连经营手册都往外扔?”
威廉抢过账本,眼睛发亮:“天呐!这可是‘盐骸岛商业机密’!洛伦佐,咱们发财了!”
“你上回不就被坑惨了?”
“那叫交学费!”威廉振振有词,“这次有手册,咱们就是甲方!”
正说着,海上风起。
云如蟹行,风似刀割,海浪渐渐涌起,记忆油膜被吹得四散。船身轻快起来,破浪前行。
我松了口气,正想回舱,忽然听见那布娃娃的独眼……眨了一下。
我揉揉眼,再看——还是个破娃娃。
“怎么了?”伊莉丝走过来,顺手拿起娃娃,“有趣。”
“它……刚眨了下眼。”
她笑出声:“洛伦佐,你被记忆月影响了。这玩意儿,是‘诅咒玩偶’,岛上小孩用来吓同伴的。传说谁捡到它,半夜娃娃会爬到你枕头边,问你‘要不要一起睡’。”
我头皮一麻:“那你快扔了!”
“不。”她把娃娃塞进我怀里,“你不是商人吗?拿去卖,就说‘限量版诅咒娃娃,附赠噩梦体验’,肯定抢手。”
我抱着娃娃,欲哭无泪。
威廉却突然指着前方海面:“看!盐骸岛!”
海风裹着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扑面而来,我抱着那只会“眨眼”的破娃娃,站在船头眯眼望去。
盐骸岛,像一块被巨兽啃过又吐出来的黑骨,突兀地插在月光与乌云交界处。岛身不高,却嶙峋陡峭,岩壁上泛着惨白的光——那是渗出地表的梦盐结晶,在夜色里幽幽发亮,仿佛整座岛都在缓慢地呼吸、渗血。
“瞧见没?”威廉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手里那本湿漉漉的《经营手册》已被他翻得哗啦作响,“第七页写着:‘盐骸岛地下盐窟,日采梦盐三斤八两,需以怨念为引,歌声为凿。’啧啧,专业!太专业了!”
“怨念还能当矿工?”我小声嘀咕,怀里娃娃的独眼在月光下反着光,像一粒发霉的橄榄。
“当然。”伊莉丝不知从哪找来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声音却从帽檐下悠悠传来,“梦盐不是普通盐。它吸的是人睡不着时的念头——焦虑、悔恨、未完成的梦。矿工们一边挖,一边得低声哼那首《盐工谣》,唱得越悲,盐出得越多。”
她顿了顿,忽然哼起几句:“盐从眼窝出,梦从脚底逃,一铲挖尽少年志,白骨开满夜夜潮……”
歌声不高,却像一根冰针,顺着耳道扎进脑仁。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怀里的娃娃似乎也抖了一下。
“别唱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这歌……我好像听过。”
伊莉丝停下,歪头看我:“你当然听过。每个来过这岛的人,都听过。只是他们不记得了——记忆油膜会抹掉七成,剩下三成,变成噩梦的种子。”
威廉却已兴奋得原地转圈:“听到了吗?洛伦佐!咱们不用买他的破烂了!咱们可以直接下窟采盐!手册第十二页写着:‘外来者若献上三首异乡歌谣,可获一日盐工许可!’”
“用唱歌换采矿权?”我瞪大眼,“这老头是艺术家?”
“是生意人。”伊莉丝冷笑,“他收集歌声,是因为……盐窟深处有东西,只吃‘陌生的梦’。老矿工的梦它早吃腻了。你唱一首,它就安静一天,矿就能多挖一寸。”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那些‘怨念’……不是矿工的,是……歌声带来的?”
伊莉丝点头,草帽下的眼睛闪了闪:“聪明。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这岛叫‘盐骸’了?不是因为盐,是因为骸——梦的骸骨堆成的岛。”
船缓缓靠岸,木板搭上礁石时发出“嘎吱”呻吟。岛上静得反常,连海浪声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吸走大半。岸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欢迎光临盐骸岛——本店谢绝赊账。”
“还挺有商业意识。”我干笑。
我们踏上陆地,脚下的沙砾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踩碎了无数细小的骨头。远处,一座半塌的石屋伫立在盐雾中,烟囱里飘出淡蓝色的烟,烟里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扭动。
“那就是盐爷爷的家。”威廉压低声音,“记住,别直视他的眼睛,别碰他的茶,别答应‘免费试用’。”
“这么多规矩?”
“上次有个水手试了,”伊莉丝轻描淡写,“现在还在岛东头哼《盐工谣》,据说已经唱了七年,嗓子都磨穿了。”
正说着,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件满是补丁的蓝布衫,脚蹬一双橡胶靴,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提灯。脸上皱纹密布,像被盐水泡过三十年的树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粒嵌在枯木里的黑曜石。
“哟,”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今年的风,送来了新客人。”
他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怀里的布娃娃上,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哟,”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它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