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它?您认得这娃娃?”
盐爷爷没回答,只是缓缓举起提灯,火光映照下,那娃娃的独眼竟又眨了一下——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它喜欢你。”盐爷爷终于开口,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说明你……有故事。”
我后背一凉。
威廉赶紧上前一步,掏出那本《经营手册》:“老人家!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我们有手册!我们知道流程!三首歌谣换一日采矿权,对吧?”
盐爷爷瞥了眼手册,忽然笑了:“哦?你们……捡到了我的旧稿?”
“旧稿?!”威廉差点跳起来,“这可是商业机密!”
“第七版?”盐爷爷摇摇头,“早过时了。我现在用的是……第八版。”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更破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盐骸岛地下盐窟经营手册——第8版(最终修订版)”
“第八版?”威廉脸色发绿,“那这本……”
“废纸。”盐爷爷淡淡道,“不过,既然你们带来了它……也算缘分。”
他转向我,提灯的光晃了晃:“至于你……年轻人,你怀里的东西,不是玩具。”
我抱紧娃娃,声音发紧:“那它是什么?”
盐爷爷沉默片刻,忽然说:“是你还没做的梦。”
我抱着那个诅咒玩偶,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就像有人拿冰块顺着脊椎往上蹭。
“我还没做的梦?”我低头瞅了眼怀里这破布缝的玩意儿,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嘴角歪得跟被门夹过似的,“这玩意儿长得倒挺像我未来十年的婚姻生活。”
伊莉丝站我旁边,“噗”地笑出声来,撩了撩红发:“洛伦佐,你这自黑水平,比你谈生意还熟练。”
“那是,不然怎么在威廉这种奸商手下活到今天。”我小声嘀咕。
威廉船长没理我,正眯着眼盯着盐爷爷手里的第八版手册,喉结动了动:“老爷子,这手册……能卖吗?”
盐爷爷咧嘴一笑,牙都黄了,但眼神亮得吓人:“卖?当然能卖。不过我不收金币。”
“那您要什么?”我问。
“我要个故事。”他慢悠悠地说,“一个……没被人讲过的故事。不是传说,不是童话,是你们船上,真发生过的事。带血的、带笑的、带咸味的。”
威廉一愣:“就这?”
“就这。”盐爷爷点头,“讲得好,手册归你。讲得烂,你们就得帮我挖三天梦盐——还得自带镐头。”
伊莉丝挑眉:“梦盐真能提炼记忆?”
“不仅能,还能泡茶。”老头嘿嘿笑,“加点薄荷,喝完能梦见初恋。我上个月靠这玩意儿小赚一笔,有个水手喝完梦见他前女友追着章鱼跑,乐得当场跳海。”
我们仨面面相觑。
威廉清清嗓子:“行,我来讲。”
他往前一站,风衣一甩,自带聚光灯效果:“去年冬天,我们在‘醉鲸湾’被三艘黑帆船围了。对方是‘锈钉’杰克,专抢香料船。我们货舱里其实没香料,只有一船发霉的椰子干。但威廉船长我嘛……从不认输。”
我翻白眼:又要开始了。
“我下令全员披上孔雀羽毛斗篷,甲板洒玫瑰精油,还让伊莉丝在桅杆顶上跳了一段……嗯,异域风情舞蹈。”
伊莉丝扶额:“那是热身。”
“结果呢?”威廉越说越嗨,“‘锈钉’杰克以为我们是贵族逃亡船,船上藏了皇室情妇!他亲自登船谈判,一上来就问:‘美人,你愿不愿跟我远走高飞?’”
“然后呢?”盐爷爷听得入神。
“然后伊莉丝一爪子把他拍进海里。”我接道,“剩下两艘船一看,老大被龙姬秒了,吓得调头就跑,连船桨都忘了捞。”
盐爷爷愣了三秒,突然爆笑,笑得咳嗽起来,提灯都快拿不稳:“好!好故事!带劲!有美人,有打斗,还有椰子干!”
他把第八版手册往威廉手里一塞:“拿着。不过提醒你们——这岛上不光我一个懂梦盐。‘盐税卫队’最近查得严,昨天刚抓了个用梦盐酿酒的走私贩,罚他喝了一桶自己酿的,现在还在码头抱着海螺喊妈妈。”
威廉翻着手册,眉头越皱越紧:“梦盐分级、开采配额、记忆提纯温度……这哪是手册,简直是盐业圣经。”
我正想说话,突然远处传来哨声。
一队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卫兵走来,帽檐下别着盐晶徽章,领头的胖子手里拎着个漏勺,跟拎警棍似的。
“例行检查!”胖子嚷嚷,“交出所有记忆制品!违者罚挖盐三月!”
威廉迅速把手册塞进内衬,冲我使眼色。
我抱着玩偶,一脸无辜:“官爷,我们就是来旅游的,带了点土特产——比如这破娃娃,是我奶奶缝的,据说能辟邪。”
胖子狐疑地盯着玩偶:“这玩意儿……有点眼熟。”
伊莉丝忽然上前一步,波浪红发在海风中飘扬,嗓音低沉魅惑:“长官,您看起来很累啊。要不要听首歌?我保证,听完您会梦见自己升官发财,老婆变年轻十岁。”
胖子眼睛瞬间直了:“真……真能梦见?”
“我可是专业歌手。”伊莉丝眨眨眼。
趁卫兵们集体走神,威廉一把拽我后退,压低声音:“快走!去‘锈锚酒馆’,找一个叫‘瞎鼻’的瘸腿调酒师,他有地下盐窟的旧地图!”
我们溜得飞快,身后传来胖子的怒吼:“哎!你们不能走——等等!美人!歌还没唱完呢!”
伊莉丝边跑边笑:“洛伦佐,你说我要是真开个梦盐演唱会,票价收多少?”
“按体重收盐。”我说,“毕竟你嗓音这么‘重’。”
“找打。”她作势要掐我。
巷子窄得像被海神捏过,两边石墙湿漉漉的,青苔从砖缝里爬出来,踩上去滑得能摔死一头海牛。我们仨贴着墙根疾走,身后哨声渐远,但那股子被盯上的寒意却没散。
“威廉,”我喘着气,怀里玩偶的破布头蹭得我脖子发痒,“你说的‘锈锚酒馆’,该不会就是那个……招牌上挂着半截烂木腿、门口蹲着三只瞎猫的地方吧?”
威廉回头瞪我:“你去过?”
“听说过。”我缩了缩脖子,“据说那儿的朗姆酒是用退潮时的怨念勾兑的,喝一口能听见前任船长的遗言。”
伊莉丝哼笑:“那你可得小心点,洛伦佐,别喝出你未来十年婚姻生活的预兆来。”
“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威廉压低嗓音,“‘瞎鼻’是个老盐鬼,三十年前在盐雾矿塌方里活下来唯一的幸存者。他鼻子是瞎的,可对盐味比海豚对电流还敏感。他要是肯帮我们,就能绕过盐税卫队的巡线,找到废弃的B7矿道——那儿的梦盐纯度最高,而且……没人登记过。”
“听起来像送死。”我嘀咕。
“但能发财。”威廉眼睛发亮,“一公斤高纯梦盐,够我们在‘珊瑚金库’换一艘新船。”
正说着,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低洼的礁岩平台上,歪歪斜斜杵着一栋木屋,招牌上那截木腿摇摇欲坠,底下三只毛色发灰的猫果然齐刷刷转头看向我们,眼珠浑浊,像蒙了层盐霜。
“欢迎光临,”伊莉丝轻笑,“地狱的后门。”
酒馆里一股陈年咸腥混着发酵海藻的味道,几张木桌歪斜摆放,角落里一个独眼老头在用指甲刮琵琶,调子像是被鲨鱼咬过,断断续续。吧台后站着个瘸腿男人,左鼻孔塞着块黑布,右鼻孔却大得离谱,像能吸进整片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