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没看我们脸,鼻子先动了动。
“海风带了三个人,”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盐粒,“一个满身铜臭,一个藏着火药味,还有一个……”他忽然转向我,“抱着个不该抱的东西。”
我下意识抱紧玩偶。
“这是‘梦噬者’的残片。”瞎鼻冷冷道,“三年前,有个疯学者想用梦盐造永生傀儡,结果玩偶吸了太多记忆,开始吃人梦境。最后整艘船的人都在睡梦里溺死了,就剩这破布娃娃漂回岸上。”
我差点把它扔了。
“别慌。”瞎鼻从柜台下摸出一小瓶淡蓝色粉末,“这是‘梦锁粉’,洒一点在玩偶上,它就只能做噩梦,不会碰你。当然……代价是,你得听一段老故事。”
威廉皱眉:“又来?”
“不是我要听,”瞎鼻咧嘴,露出几颗黑牙,“是这酒馆要听。每进来一个带‘梦’字的东西,它就得收点利息,不然今晚的酒会变苦。”
伊莉丝耸肩:“我来讲吧。”
她走到那独眼琵琶手旁边,轻轻拨了下弦,声音像月光滑过礁石。
“那是去年七月,我们在‘萤火海峡’迷航。整片海面浮着蓝光,像星星掉进了水里。后来才知道,那是‘磷梦水母’——它们靠吞噬沉船里的记忆发光。我们的船被围了,每只水母触须上都闪着零碎画面:有人的婚礼,有人的初恋,还有人临死前的最后一眼。”
我接道:“我们不敢开灯,怕吸引它们。结果伊莉丝掏出她那把旧口琴,吹了首摇篮曲。”
“曲子一响,”伊莉丝继续,嗓音轻柔,“水母全静了。然后……它们开始跳舞。成千上万只,随着旋律缓缓旋转,光点连成一片,像海底银河。我们趁机关掉引擎,随洋流漂出去。等天亮,海面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没剩下。”
瞎鼻鼻孔猛地一缩,像是闻到了什么极香的东西。他沉默几秒,突然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被虫蛀得像海浪。
“B7矿道,”他推过来,“入口在‘哭崖’底下,退潮时才露出来。但提醒你们——最近矿道里有‘回声’,不是人声,也不是海潮。谁听了,就会开始重复做同一个梦,直到把自己挖进盐堆里。”
威廉收起地图,点头:“谢了。”
“别谢太早。”瞎鼻冷笑,“梦盐能卖钱,也能要命。你们要是死在里头,记得把记忆留给我酿酒——我正缺点‘带血的笑料’。”
我们走出酒馆时,天已擦黑。海风转凉,远处灯塔开始旋转,光束扫过礁石,像在数着归航的魂灵。
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些。海风带着咸腥味往领口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挠你痒痒。
“这地方晚上真他妈邪门。”我嘟囔着,脚下一滑,差点踩进个臭水坑。
威廉却走得挺带劲,一边走还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带血的笑料?这老瞎鼻还挺会做生意,连死人记忆都想榨出来卖钱。”
“他不是瞎。”伊莉丝从后面跟上来,红发在夜风里飘得像团火,“是‘梦盐中毒’。听说他年轻时挖得太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眼睛就慢慢看不见了——可他说他现在‘看得更清楚’。”
“哈,”威廉笑出声,“那他是不是还能看见我兜里有几枚铜板?”
“能。”伊莉丝面不改色,“三枚,还有一块发霉的奶酪。”
威廉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你是不是偷看过?”
“龙的嗅觉。”她耸耸肩,“奶酪味太冲。”
我忍不住笑出声:“行了行了,别贫了。地图到手是好事,可咱们的船呢?总不能游过去吧?”
威廉一拍脑门:“哎对!差点忘了正事!走,去‘破锚码头’,我的宝贝还在那儿等着呢!”
“你的宝贝?”我狐疑地看他,“不会又是那艘漏水的破船吧?上次风暴一来,连马桶都浮起来了。”
“那叫‘有弹性设计’!”威廉一脸不服,“再说这次不一样,我雇了个新船匠,说是能修得比王宫还结实。”
我们一路穿过渔市,摊贩们正收摊,咸鱼味、海藻味和烤章鱼的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打喷嚏。几个醉汉在路灯下摔瓶子,嚷嚷着什么“梦里全是盐”“老婆变成盐柱子”之类的疯话。
“看来梦盐的传说,已经传到码头了。”我低声说。
伊莉丝冷笑:“等他们知道B7矿道的事,估计连做梦都不敢闭眼了。”
到了破锚码头,威廉那艘“宝贝”船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桩子上,船身漆皮剥落,甲板上还有几处新补的木板,颜色鲜亮得刺眼。
“怎么样?”威廉张开双臂,一脸自豪,“像不像一艘即将载入史册的传奇战舰?”
“像。”伊莉丝点头,“像被传奇战舰撞过。”
我正想说话,船舱里“哐当”一声,冒出个脑袋——是个矮个子老头,满脸胡茬,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斗,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来了?”他嗓门大得吓人,“我是格鲁姆,船匠。船修好了,但警告你们——别去北边礁区,最近有‘盐雾’,碰上轻则失忆,重则变咸鱼干。”
“谢谢提醒。”我赔笑,“那咱们能出海吗?”
“能。”格鲁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只要你们不怕半夜听见‘回声’,然后梦见自己是一袋盐,被人撒在煎鱼上。”
威廉一拍他肩膀:“我就喜欢你这种实诚人!来,预付你三枚银币——剩下那块奶酪也归你!”
“成交!”格鲁姆一把抢过威廉递来的钱袋,转身钻回舱底,嘴里还哼着:“盐啊盐,我的小宝贝,谁碰谁疯谁变鬼……”
我翻了个白眼:“这船上有两个疯子还不够,又加一个?”
“三个。”伊莉丝纠正,“还有你。”
我刚想反驳,威廉已经爬上甲板,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张开双臂:“洛伦佐!伊莉丝!准备启航!去B7,挖出梦盐,发一笔大的!然后——买艘更大的破船!”
“梦想真伟大。”我嘀咕着,拖着行李箱往上爬,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扑在甲板上,箱子打开,几件内裤飞了出来。
伊莉丝捡起一条蓝底小黄鸭的,挑眉:“……你的品味,一如既往地稳定。”
“那是限量款!”我赶紧抢回来,“别让船员看见!”
“放心。”她把内裤扔回箱子,“他们见过更糟的——比如威廉的‘幸运袜子’,穿了三年没洗,能自己站起来走路。”
威廉假装没听见,大声吆喝:“升帆!解缆!咱们要趁着退潮,赶在‘哭崖’露出入口前到达!”
格鲁姆从舱底探头:“顺便说一句,帆有点破,撑到地方算你们运气。”
“小问题!”威廉挥挥手,“实在不行,咱们拿内裤补!洛伦佐不是带了一箱子吗?”
我捂着脸蹲下:“我为什么要跟这群疯子混在一起……”
伊莉丝站到我身边,望着渐亮的天际,轻声说:“因为你也听见了‘回声’,对吧?”
我一愣。
确实。昨晚我梦见自己在盐矿里挖啊挖,挖出的不是盐,而是一本泛黄的手册,封面上写着:《梦盐手册•续集》。
而手册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别信船长说的每一句话。”
我抬头看向威廉,他正哼着歌检查罗盘,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英俊,也格外……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