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渐渐转柔,像是被晨光抚平了棱角。破船在退潮的推动下缓缓离开码头,帆确实破了几个洞,像被老鼠啃过的奶酪,但竟也鼓起了风,歪歪扭扭地带着我们滑入灰蓝色的海面。
我坐在甲板上,背靠着一卷旧缆绳,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在梦中出现过的《梦盐手册•续集》——可它现在就在我背包里,沉甸甸的,纸页泛黄,边缘卷曲,仿佛真的埋了百年才被挖出来。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伊莉丝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海面。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醒来就在床头了。就像……它一直属于我。”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海平线,红发被风梳成一面小旗。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梦盐不是矿产,洛伦佐。它是记忆的残渣,是人睡着时漏出来的魂。B7不是矿道,是坟场。挖盐的人,其实是在掘别人的梦。”
“那这手册……”
“是上一个‘听见回声’的人写的。”她转过头,眼神忽然变得极深,“而你,已经接替了他。”
我喉咙发紧,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威廉在船头哼着歌,正用一把生锈的剪刀修剪帆布上的破洞,动作轻快得像个要去野餐的少年。
“可他说要去发财。”我喃喃。
“他确实会发财。”伊莉丝冷笑,“用别人的梦,换他的船。用别人的记忆,买他的酒。但他从不告诉你——每个去过B7的人,回来时都少了一块自己。”
我猛地想起格鲁姆那句“别去北边礁区”,还有渔市醉汉们喊的“老婆变成盐柱子”。原来不是疯话,是警告。
“那我们……还能回头吗?”
“能。”她点头,“只要在‘哭崖’露出之前,调头返航。格鲁姆会修好船,让我们安全回去。”
我望向船尾,破锚码头已缩成一个小点,隐在晨雾里。再回头,已是茫茫大海。
“可你不会回头,对吧?”她轻声问。
我没回答。因为我心里清楚——从我梦见那本手册的那一刻起,回头路就已经塌了。
正午时分,太阳终于刺穿云层,洒下一片碎金。格鲁姆从舱底爬上来,手里拎着一锅黑乎乎的炖菜,气味像是烧焦的海带混着旧皮鞋。
“午餐。”他咧嘴一笑,“海藻炖盐苔,加了一撮‘梦尘’,提味。”
“梦尘?”我警惕地后退半步。
“就是梦盐的碎末。”他往我碗里舀了一勺,“别怕,微量,只会让你午睡时梦见自己是条鱼——挺有意思的。”
伊莉丝接过碗,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比上次强。上次我梦见自己被做成鱼干,挂在威廉的帽子上。”
威廉从舵轮旁蹦过来,端起碗一饮而尽:“爽!我梦见我成了国王,王座是用金币堆的,枕头是用梦盐做的——醒来发现是半块咸鱼压着我脑袋。”
我犹豫片刻,还是尝了一口。味道怪极了,像是舔了块生锈的铁皮,又带着一丝甜腥。但奇怪的是,吃完后,脑子忽然清明起来,仿佛耳中塞着的棉花被抽掉了。
“感觉到了?”格鲁姆眯眼笑,“‘回声’开始清理你的耳朵了。”
“什么回声?”
“就是海底下传上来的声音。”他指了指船底,“平时听不见,但吃了梦尘,就能听见一点点——像有人在唱歌,又像在哭。”
我屏住呼吸,贴着甲板。果然,隐约有声音从深处浮上来,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又像是……数字。
“……七……三……九……重复……七……三……九……”
我猛地抬头,发现伊莉丝也在听,脸色发白。
“这是B7的坐标频率。”她低声说,“它在召唤我们。”
威廉却笑嘻嘻地拍手:“好家伙!连导航都省了!跟着声音走就行!”
“导航?你当这是去菜市场啊?”我一巴掌拍在湿漉漉的船舷上,溅起的水花差点糊了威廉一脸。
他咧嘴一笑,顺手抹了把脸:“洛伦佐,你得学会欣赏大自然的浪漫。海底下有台老式收音机天天循环播放坐标,还不收费,多贴心?”
“贴心个鬼!”我瞪着他,“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数字……七三九……重复……你有没有觉得,它像是在报数?报死人的数?”
伊莉丝没说话,蹲在船头,指尖轻轻划过甲板缝隙,像是在感受什么。她忽然抬头,声音冷得像冰:“不是报数。是倒计时。”
空气瞬间凝固。
威廉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挠了挠耳朵:“哈?倒计时?倒什么?B7矿道开门大酬宾?买一送一,梦盐第二斤半价?”
“闭嘴。”伊莉丝冷冷瞥他一眼,“梦盐不是矿,是凝固的记忆残渣。而B7……是记忆的坟场。进去的人,会慢慢被‘吃掉’——先是记忆,然后是名字,最后是存在本身。那声音,是上一批进去的人,还没完全消失的魂魄在回响。”
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本《梦盐手册•续集》。书皮温温的,像有心跳。
“所以……咱们这是去给上一任‘我’收尸?”我干笑两声。
“差不多。”伊莉丝站起身,黑发在海风中飘起,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金红,“但你不一样。你继承了‘钥匙’,能抵抗侵蚀。只要……别忘了自己是谁。”
“那我呢?”威廉举手,“我是不是也得继承点啥?比如‘幸运船长的金怀表’?”
“你继承的,是倒霉。”我翻白眼,“还有这张嘴。”
正说着,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
“谁啊!大白天的搁这儿碰瓷!”威廉冲船尾吼。
只见一个湿淋淋的脑袋从船侧冒出来,头发乱得像海草鸟窝,手里还攥着半截烂木桨。
“救……救命……”那人喘着粗气,“船……沉了……我……会修船……求你们……带上我!”
我眯眼一看,这人穿着破烂的工装裤,腰上别着一串叮当响的工具,活像个被海浪冲上来的流浪修理工。
“格鲁姆!这船不是你修的吗?怎么还带沉船专业户上船?”我扭头问驾驶舱。
格鲁姆探出头,一脸无辜:“我修的是‘能浮起来’,没保证‘不撞沉’啊。”
“你这船连雷达都没有,靠耳朵听导航,能不撞?”我无语。
“耳朵最准!”格鲁姆严肃道,“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除非你耳鸣。”
“我现在就想耳鸣。”我扶额。
威廉却已经把人拉了上来。那家伙一上船就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谢恩人!我叫老K,祖传三代修船,上修龙骨,下补船底,连美人鱼的尾巴裂了都能焊好!”
“焊?”我挑眉,“你用的是现代工具?”
老K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上面还缠着海藻:“这是‘海神之握’,专治各种不服。”
“我看是专治精神病。”我小声嘀咕。
伊莉丝却盯着那扳手,瞳孔微缩:“……这不是凡铁。”
“哎哟,姑娘好眼力!”老K得意,“这是我爷爷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据说是古代沉船上的东西,能感应‘海魂’。”
“海魂?”威廉来了兴趣,“那能帮我感应一下,我上次丢的那瓶朗姆酒在哪儿不?”
“船底。”老K头也不抬。
“……你真能感应?”
“酒味渗出来了。”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