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人情?”
“三年前,我帮她把姘头的骨头从‘吞梦鳗’肚子里一根根捡出来,拼回棺材。”威廉抹了把嘴,油乎乎的手在我肩上一拍,“所以住店免费,但你得请她喝一杯‘海妖泪’——就是蓝莓酒掺了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喝多了尿都是荧光的。”
我翻白眼:“……你这人脉关系网,真是又腥又臭。”
“但管用。”他得意地笑。
我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歪斜的木棚,挂着褪色的渔网和风干的、长得像人手指的海藻。空气里混着腐烂海草和某种甜腻的香料味。头顶上,几只长着蝙蝠翅膀的寄居蟹正用钳子敲打贝壳,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像是在给谁报时。
突然,威廉停住,耳朵一动。
“听到了吗?”
“听到啥?你打嗝?”
“不是。”他眯起眼,望向巷子深处,“是……钟声。”
我一愣。可这地方哪来的钟?黑市连太阳都照不进来,更别说教堂了。
但下一秒,我也听见了。
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一声极轻、极远的“嗡……”,像是从海底淤泥里浮上来的叹息。与此同时,怀表猛地一烫,我差点把它甩出去。
“它又来了!”我咬牙。
威廉脸色变了:“不是‘它’,是‘她’。”
“谁?”
“‘静音之钟’。”他低声道,“它在……找耳朵。”
话音未落,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件褪色的紫纱长裙,赤着脚,脚踝上缠着细小的银铃。她头发是深海藻的墨绿色,披散下来几乎拖地。最诡异的是她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像被海水泡久了的白玉。
她每走一步,脚踝的银铃就响一下,可那声音却和我脑子里的“嗡”声完全同步。
“梅姨?”威廉试探地喊。
女人停下,头微微一偏,像是在“看”我们。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我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指向我口袋里的怀表。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海底传来的回音,又轻又冷:“孩子,你带回来了……但不是那个。”
我浑身发毛:“哪个?”
她没回答,只是转身,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走进一扇挂着破灯笼的木门。门楣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沉梦旅。
威廉拍拍我肩:“走吧。记住,别盯着她脸看太久,上次有个水手看了三秒,醒来就只会说鱼语了。”
我咽了口唾沫,跟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幽蓝的蜡烛,空气里飘着一股像是烤焦的蜂蜜味。角落里,一个穿斗篷的家伙正用放大镜研究一块会蠕动的奶酪。吧台后,一只独眼猫头鹰蹲在账本上打盹。
梅姨站在楼梯口,依旧面无五官,但这次,她手里多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泛着幽光的蓝色液体。
“威廉。”她“看”向他,“你带来了‘钟舌的回响’。”
威廉干笑:“梅姨,您还是这么……直接。”
“这杯,”她把一杯蓝酒推给我,“喝了。能让你的‘耳朵’安静一会儿。”
我犹豫。
“喝吧,”威廉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她煮的汤比她煮的人好吃——这话我只敢背后说。”
我瞪他一眼,一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滑进喉咙,冰凉,带着蓝莓和海盐的怪味,但下一秒,脑子里的“嗡”声真的淡了。怀表也安静下来,像只吃饱的猫蜷在口袋里打盹。
梅姨忽然笑了——没有嘴,但整个脸都荡起涟漪,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有意思。”她说,“这怀表……不是你买的。”
“啥?”
“是‘它’选了你。”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我心口,“五枚铜板?不,你付的,是‘遗忘的初梦’。”
我僵住。
威廉吹了声口哨:“洛伦佐,你发财了。你连自己付了啥都不知道。”
我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藤编椅上,椅背弯得像条搁浅的鱼脊。蓝酒在胃里化开一片凉雾,顺着血管爬升,脑子像是被海水泡过的羊皮纸,皱巴巴地舒展开来。
怀表安静了。
可我的心却跳得更响。
“‘遗忘的初梦’?”我喃喃,“那是什么?我连自己昨天早餐吃的啥都记得清清楚楚——煎海蛞蝓配霉苔面包。”
梅姨没回答。她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向楼梯深处,裙摆拖过地板,竟没留下半点湿痕,仿佛她根本没沾过外面的潮气。那只独眼猫头鹰忽然睁开眼,黄瞳直勾勾盯着我,然后扑棱一声飞上楼梯扶手,嘴里叼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钥匙。
威廉在我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副油腻的纸牌,开始单手洗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剥死人皮。
“别琢磨了,”他说,“梅姨的话向来是谜语掺着真话,喝多了能听懂一半,听懂一半就该闭嘴。”
“可她说这怀表不是我买的?”
“二手市场老板呢?记得长啥样吗?”威廉头也不抬。
我一愣。
说实话……不记得。
那天人很多,摊位挨着摊位,烟熏火燎,鱼腥味混着劣质香水。我记得自己蹲在一个塌了半边的木箱前,老板穿着油乎乎的围裙,背对着我刮鱼鳞……可脸?
一片模糊。
“我……好像没看见他脸。”我低声说。
威廉咧嘴一笑,甩出一张牌:是张倒悬的塔,边缘烧焦了。
“那就对了。”
就在这时,楼上一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冷风顺着楼梯卷下来,带着陈年木头和干枯海葵的气味。风里,还夹着一点极细的、金属摩擦的“嘶嘶”声,像蛇在砂纸上爬行。
猫头鹰猛地炸毛,爪子抠进扶手。
梅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依旧平静,却像冰锥扎进耳膜:“它醒了。”
威廉收起纸牌,动作轻缓,像在藏一把刀。
“谁?”我问。
“307。”梅姨说,“那个睡了七年的客人。”
我抬头望向楼梯尽头。走廊幽深,尽头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绿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他……是什么人?”我声音发紧。
“不知道。”梅姨出现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糊状物,冒着细小的气泡,“七年前,他被人用盐裹着送来,像一具腌尸。只留下一张字条:‘别让他醒来,除非钟找到了耳朵。’”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它依旧安静。
可就在我触碰到它的瞬间,胸口突然一烫——不是热,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那黄铜表壳背后,长了一只眼睛。
“所以,”我干咽一口,“我现在是‘耳朵’?”
梅姨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把陶碗放在吧台上,黑糊糊的东西还在咕嘟冒泡,散发出一股类似腐烂牡蛎混合铁锈的气味。
“明天日落前,”她说,“去‘锈锚码头’,找一艘叫‘雾语者号’的船。船长是个瞎子,但他的锚链能钓起沉没的记忆。你得上船,做个水手。”
“水手?!”我瞪眼,“我又不会开船!”
“你会的。”她淡淡道,“当你踏上甲板,大海会告诉你怎么呼吸。”
威廉拍拍我肩,这次没笑:“而且,洛伦佐——你欠那艘船一顿晚餐。”
“我啥?!”
“十年前,‘雾语者号’在‘哭礁海’沉没,全船二十三人,只活下一个少年。他游了三天三夜,靠吃灯水母活命。后来他在渔港醒来,口袋里有五枚铜板,和一块写着‘静音之钟’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