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发冷。
“那个少年……”
“是你。”威廉盯着我,眼里没有戏谑,只有深不见底的认真,“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把‘初梦’付给了怀表。那是你第一次死,也是第一次重生。”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猫头鹰扑腾着飞回账本,用喙轻轻啄了啄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10月3日,收留一名湿透的少年,付五枚铜板,住307房。备注:他说他梦见了一座没有耳朵的钟。”
日期,正是十年前。
我缓缓抬头,望向楼上那扇半开的门。
307房的门在风里晃荡,像一张半张着的嘴,等着谁把真相塞进去。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十年前的自己身上。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海盐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塌了半边的床和一只倒扣的铜盆。墙角有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织网,网中央粘着半片干枯的蝴蝶翅膀。
“梦见一座没有耳朵的钟?”我自言自语,“这梦也太邪门了,谁会梦见这种东西?”
“你啊。”威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枚黄铜齿轮,正用拇指来回摩挲。“而且你还梦见它在哭,哭得整个海底都在震。”
我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他咧嘴一笑:“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雾语者号’上。只不过……我是来收债的。”
“收债?”
“对啊,你忘了,你欠船一个人情。”他耸耸肩,“那时候你才十五岁,浑身湿透地爬上来,嘴里念叨着‘钟要碎了’,‘它听不见我们了’。船长说你中了‘静音诅咒’,得用‘初梦’换命。你二话不说就把梦交了出去——啧,真是个傻大胆。”
我听得头皮发麻:“所以……我根本不是普通水手?我是被那艘船‘选中’的?”
“差不多。”威廉踱步进来,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块松动的木板,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喏,这是你当年留下的东西。梅姨说,你走的时候,把这盒子塞给了她,说‘等钟舌回来时,交给它’。”
我接过铁盒,手指刚碰到,怀表就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哎哟!”我差点把盒子扔了。
威廉笑出声:“看来它认主了。”
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海图,边缘烧焦了一角,上面用红墨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岛屿,旁边写着:“耳礁——钟耳沉眠处”。
“耳礁?”我皱眉,“这地方我从没听说过。”
“当然没听说过。”威廉挑眉,“因为它只在‘雾月’出现,每月一次,每次三小时。错过就得再等三十天。”
“雾月是哪个月?”
“就是今天。”他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还有两小时潮涨,黑市的‘潮贩子’就要出海了。想搭顺风船,得现在就走。”
我愣住:“黑市?现在?”
“不然呢?”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你以为‘找钟耳朵’这种事能走正门?黑市里有专做‘遗物生意’的疯子,他们连沉船的肋骨都敢卖。说不定就有人手里攥着半只耳朵当镇纸。”
我深吸一口气,把海图塞进怀里,怀表贴着胸口,温温地发烫。
“走吧。”我说,“不过……你刚才说你是来‘收债’的?那你到底是谁?”
威廉回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我是‘雾语者号’的现任船长。”他眨了眨眼,“也是你当年——没还完债的债主。”
黑市在港口最西头的烂船湾,一排歪歪扭扭的浮筏拼成的集市,挂着五颜六色的破布条当招牌。鱼腥味、铁锈味和某种烧焦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那边。”威廉指向一个用鲨鱼头当招牌的摊位,“老蛤蟆的‘残骸铺’,专门倒腾海底玩意儿。他要是没见过钟耳朵,那这世上就没人见过了。”
摊主是个秃顶老头,脖子上挂满贝壳和碎骨头,正用锉刀磨一根不知什么生物的脊椎。
“威廉!”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又来骗我老蛤蟆的存货?”
“胡说。”威廉拿起一根长满珊瑚的肋骨,“我这是带新人来开眼。老蛤蟆,问你个事——你见过一只耳朵吗?不是人耳朵,是……钟的耳朵。”
老蛤蟆手一抖,锉刀“当啷”掉地。
他眯起眼,盯着我胸口——准确地说,是盯着我怀里发烫的怀表。
“小子……”他压低声音,“你带‘舌’来了?”
我刚要说话,突然,怀表剧烈震动,像要从我衣服里跳出来。
我踉跄了一下,怀表的链子崩得笔直,它死命往下坠,仿佛地底有块磁石在召唤。表壳烫得几乎握不住,指针疯狂逆时针旋转,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咔哒”声,像有谁在用牙齿咬碎时间。
“它要出来了。”威廉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声音沉下去,“老蛤蟆,收摊!‘舌’要认主了!”
老蛤蟆脸色骤变,猛地抓起案上的鲨鱼头骨往头顶一扣,嘴里咕哝几句怪音。刹那间,摊位四周的贝壳和骨头串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鸣响,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警告。
“来不及了!”他嘶声道,“它自己要开——快,把表按在图上!用你的血!”
我顾不得多想,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掌心一划,血珠滚落,正好滴在那张泛黄的海图上。血迹一触纸面,竟如活物般迅速蔓延,沿着红墨水勾勒的岛屿轮廓游走,最终汇聚在“耳礁”二字上。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从地底传来,整片浮筏集市剧烈摇晃。鱼干从绳上坠落,香料罐炸裂,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我低头看怀表,表盖不知何时弹开,表盘中央浮现出一枚微缩的钟形虚影,正缓缓转动,而它的“耳朵”位置,赫然是一个空缺。
老蛤蟆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它……它在找补全……三十年了,终于有人把‘舌’带回耳礁的命图上……”
威廉却死死盯着我:“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听’。”
我一怔。
的确——在震鸣平息的瞬间,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胸腔里那团温热的、与怀表共鸣的东西。
我听见三十海里外,一道隐秘的潮汐正缓缓拱起,像某种巨兽在翻身;听见海底沙层下,一块青铜铸件在低语,声音古老而悲伤,像被遗忘的摇篮曲;我还听见……一声极轻的“咔”,仿佛有东西,在遥远的黑暗里,轻轻动了一下。
“它醒了。”我喃喃道。
“不。”老蛤蟆摇头,眼神惊惧,“是‘它’听见了你。‘舌’归位,‘耳’生感,钟……开始记起自己是谁了。”
威廉忽然拽我后退一步:“有人来了。不止一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烂船湾入口处,三艘无旗快艇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穿黑袍的人,手里提着笼子,笼中幽光闪烁,像是关着会呼吸的影子。而在另一侧,几条贴水滑行的独木舟悄无声息地靠近,舟上人披着海藻编织的斗篷,脸上画着与海图上岛屿轮廓一模一样的纹路。
“‘守钟人’……和‘窃梦团’。”老蛤蟆低声咒骂,“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嗅到了‘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