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钟的‘舌’。”伊莉丝低声,“它以为你能带它回家。”
话音刚落,那幽灵船突然加速,竟在水面划出一道银色涟漪,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与此同时,怀表再度发烫,表盘裂痕中浮现出一行细小文字,用一种我从未见过却莫名能懂的语言写着:“听钟者,逆风行。执舌者,归途明。”
“它在指引方向。”我喃喃。
威廉皱眉:“别轻举妄动。命图已经规划了安全航线,偏离一步,可能就会撞上‘静止之岛’——那里时间完全停滞,进去的人连心跳都会冻结。”
可就在这时,幽灵船上传来一阵微弱的歌声。
是个孩子的声音,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水手法兰西民谣,我曾在港口酒馆听过无数次。但此刻听来,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悲伤,仿佛那歌声穿越了十年、百年,甚至更久。
我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
“洛伦佐!”威廉厉声喝止,“别被迷惑!那是记忆的残响,不是真的人!”
我停住,手指却死死攥着怀表。那歌声越来越清晰,歌词竟与我母亲临终前哼过的调子一模一样。
伊莉丝看了我一眼,忽然轻声道:“也许……它不是在迷惑你。也许,它只是想让某个人听见。”
威廉沉默了。
雾语者号缓缓减速,幽灵船悄然并行,两船之间,雾气凝成一条淡淡的光桥。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怀表,迈步走上桥。
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当我踏上幽灵船甲板的瞬间,四周景象骤然变幻——
我看见了母亲年轻的脸。她穿着水手服,站在舵轮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是我。她望着远处的钟楼,眼中含泪:“对不起,洛伦佐,我不能带你回去……钟不会允许逃走的人有归途。”
画面消散。
我跪倒在甲板上,泪水滚落。
原来她不是普通的病人。她是上一任“听钟者”,因泄露钟的秘密而被放逐。她拼死把我带到人间,自己却死于钟声的反噬。
怀表在我手中剧烈震动,裂痕中渗出更多血珠,滴落在甲板缝隙中。刹那间,整艘幽灵船开始发光,像被注入了生命。
“洛伦佐!”威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时间不多!它要彻底苏醒了!”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怀表还在掌心发烫,像块刚从炉子里扒拉出来的炭。
“威廉!伊莉丝!”我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别他妈慢悠悠地散步了!这船要起飞了!”
话音刚落,雾语者号的龙骨“嘎吱”一响,整艘船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鱼,猛地一抖,船头翘起半尺,又“咚”地砸回水面,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威廉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那瓶刚顺来的朗姆酒洒了。“哎哟我祖宗!洛伦佐你喊魂呢?吓老子一跳,这酒可是从守钟人裤兜里摸出来的,纯正加勒比风味,百年陈酿——大概吧。”
伊莉丝站在船尾,长发在腥咸的海风里飘着,眯眼望着烂船湾的方向。她忽然轻笑一声:“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啥?”威廉拧开酒瓶灌了一口,眯眼享受,“除了你俩的废话,啥也没……”
“钟声。”我打断他,嗓子里发干。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又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敲了下铜盆。可我知道,那是钟楼醒了。它不再沉睡,它在“找”我。
威廉脸上的嬉笑瞬间冻住,酒瓶“哐当”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
“操。”他骂得简洁有力。
伊莉丝转身,指尖轻轻划过船舷,黑龙的鳞片纹路在她手臂上一闪而没。“雾语者号认主了。它现在听你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怀表。裂痕更深了,血珠不断渗出,顺着铜壳往下淌,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可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疼,反而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所以,我现在是这破船的船长了?”我咧嘴一笑,自己都觉得荒唐。
“暂时是。”伊莉丝挑眉,“除非你想让整片海的时间倒流,或者让昨天的死人从坟里爬出来跟你打牌。”
“那还是算了吧。”我掂了掂怀表,把它塞进怀里,“我可不想看见我前任债主诈尸来讨账。”
威廉捡起酒瓶,拍了拍我的肩:“别怕,洛伦佐。咱们现在可是有船、有龙、有酒——还有个会算命的破表。接下来去哪儿?不如先找个港口,换点钱,买点补给?我听说‘螃蟹湾’最近开了家新赌场,老板是个独眼女海盗,赢了能拿一箱金牙当奖品。”
“金牙?”我皱眉,“谁闲着没事攒一箱金牙?”
“战利品呗。”威廉耸肩,“听说她专门拔败将的牙,镶成项链戴脖子上,说能辟邪。”
我干呕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生动?”
伊莉丝忽然抬手:“等等。”
她指向远处的海面。浓雾中,一艘船影缓缓浮现。不是幽灵船,而是一艘老旧的商船,帆破得像张渔网,船身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章鱼腿,随风晃荡。
“那是……‘咸鱼号’?”威廉眯眼,“老巴博萨的船?他不是三年前就被诅咒变成了一只会说话的螃蟹吗?”
“据说他每个月满月时能变回人形八小时。”伊莉丝淡淡道,“用来喝酒、赌博,和追债。”
正说着,那船上忽然传来一声嚎叫:“喂!前面的船!停下!你们撞沉了我的浮标!赔钱!”
我一脸懵:“我们啥时候撞的?”
威廉却突然笑出声:“哎哟喂,这不是老巴博萨本人嘛!看来今晚是满月啊!”
那船上,一个披着破斗篷、满脸蟹壳斑的男人正挥舞着一只……钳子?
“他拿钳子当手?”我目瞪口呆。
“借的。”伊莉丝面不改色,“听说是向海神典当了灵魂换的,能夹断铁锚。”
老巴博萨的船靠了过来,他站在船头,一只真手,一只铁钳,气势汹汹:“赔我十个银币!那浮标上挂着我祖传的避雷海螺!没了它,我下个月变回螃蟹时会被雷劈成烤蟹!”
我正想辩解,怀表突然“嗡”地一震。
我胸口一热,眼前闪过画面:一个月前,雾语者号还是艘破烂时,威廉确实在夜里偷偷剪断了某个浮标,拿去当船锚用了。
我转头瞪他。
威廉一脸无辜:“……那海螺能吹出美人鱼的歌,我想拿来哄伊莉丝开心。”
伊莉丝冷笑:“你吹出来的声音像便秘的海豹。”
老巴博萨一听,更怒了:“原来是你!我那海螺是限量版!赔五十银币!外加一坛朗姆!”
威廉叹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给,三十,不能再多了。”
“你打发乞丐呢?”老巴博萨钳子一夹,直接把铜板捏成了饼。
我眼看要打起来,赶紧掏出怀表,灵机一动:“老巴博萨,别吵!我用这个赔你!”
我把渗着血的怀表递出去。
老巴博萨一愣,凑近看了看,突然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不不不!这是‘舌’!听钟者的诅咒之物!碰了它的人,都会在梦里听见钟声,然后……然后变成钟的零件!”
他转身就往船舱钻:“我不赌了!我不追债了!我宁愿当一辈子螃蟹!”
“咸鱼号”调头就跑,破帆“哗啦”一响,竟凭空刮起一阵怪风,转眼就消失在雾中。
我收回手,看着怀表:“……他反应这么大?”
威廉捡起被捏扁的铜板,啧啧称奇:“看来这表比我们想的还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