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走过来,轻轻按住我胸口:“但它选择了你。也许,你母亲想让你完成她未竟的事。”
我摸了摸怀表,低声道:“她不是病人……她是英雄。”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我没抖。
我咧嘴一笑,抓起酒瓶灌了一口朗姆,辣得直咳嗽。
咸鱼号消失在浓雾里,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连个涟漪都没留下。风也跟着静了,海面平得像一面老旧的铜镜,映着灰白的天光。雾语者号漂在水上,不再颤抖,龙骨里的低语变成了某种近乎鼾声的嗡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起飞”只是我们集体幻觉。
威廉蹲在甲板上,用匕首撬着一块松动的木板,嘴里嘟囔:“这船认你当船长,可没说要给你配个木匠。瞧瞧,缝都开了,再不管,咱们还没找到宝藏,就得先捞自己尸体。”
我靠着船舷,怀表贴着胸口,温热得像揣了只睡着的猫。血不再渗了,裂痕也没再加深,仿佛它也累了。刚才那一幕在我脑子里转——老巴博萨看见怀表时眼里的恐惧,不是装的。那不是对一件危险物品的忌惮,而是……对某种宿命的逃避。
“伊莉丝。”我忽然开口,“你见过‘舌’吗?我是说,在我母亲之后。”
她正用一块粗布擦拭臂上的黑龙纹身,闻言动作一顿。“见过一次。”她声音很轻,“在一座沉没钟楼的残骸里。那‘舌’嵌在青铜钟舌上,像块活着的肉。它在跳动,像心脏。”
我喉咙发紧:“然后呢?”
“我把它取下来,封进了铅盒。三天后,盒子裂了。里面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滴血,和一张写满陌生文字的纸条。”她抬眼看向我,“上面写着:‘钥匙已动,钟将择人。’”
我低头看着怀表,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威廉“哎哟”一声,手一滑,匕首“当啷”掉进船板缝隙,卡在了龙骨裂缝里。他骂了句,伸手去掏,结果刚摸到刀柄,整艘船忽然轻轻一震。
“别动!”伊莉丝喝道。
但已经晚了。
威廉的手触到龙骨的瞬间,黑龙纹身猛地发烫,他整个人僵住,眼白翻起,喉咙里挤出一串古怪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船在“说话”。
我冲过去想拉他,伊莉丝却一把拽住我:“别碰他!龙骨在读他!”
威廉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嘴里吐出的词越来越清晰:“……第七湾……月落时……灯塔熄……钥匙归海……”
突然,他“啊”地一声惨叫,猛地抽回手,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威廉!”我扶住他。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我……我看见了……一座岛。黑石头垒的灯塔,塔顶有口钟。钟绳是用头发编的……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塔顶,风吹得裙摆像帆……”
我浑身一凉。
那背影……我认得。
“是我妈。”我声音发颤。
威廉抬头看我,嘴唇哆嗦:“洛伦佐……她说……‘别让钟响第三次’。”
空气凝固了。
海风停了,浪也静了。雾语者号静静漂浮,像被时间遗忘的孤舟。
过了许久,伊莉丝才轻声说:“龙骨记着航线。它刚刚把一部分记忆,传给了威廉。”
“所以……我们得去那座岛?”我问。
“不一定非得‘去’。”她摇头,“但航线已经醒了。雾语者号会自己找路。你阻止不了它,除非你放弃怀表。”
我摸了摸胸口,怀表安静地躺着,像只睡熟的兽。
“我不放弃。”我说,“我得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留下这表,为什么……要我来。”
威廉慢慢爬起来,捡起那把匕首,咧嘴一笑,尽管脸色还是白的:“行吧……那咱们接下来,是当船长、算命的和会说话的螃蟹,还是先解决晚饭问题?我饿得能啃船板了。”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你刚差点被龙骨吸干魂魄,现在只关心吃的?”
“魂魄空了,肚子更空。”威廉耸耸肩,“再说了,活下来了,不该庆祝一下?”
我笑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宿命感,被他这么一搅和,竟轻了几分。
“行。”我拍了拍口袋,“我兜里还有三个铜板,加上你那块被捏扁的‘饼’,够买条咸鱼加半碗麦酒。”
“太寒酸了。”威廉摇头,“我建议——咱们劫艘商船。”
我正要骂他疯了,伊莉丝却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
“不用劫。”她轻声道,“送上门了。”
浓雾裂开一道缝,一艘双桅帆船缓缓驶出,船帆洁白如雪,船身漆成深蓝,像一片移动的夜空。船头立着一尊雕像——是个抱着琵琶的美人鱼,但仔细看,那琵琶的弦,竟是由细小的骨头串成的。
“骨弦号……”伊莉丝眯眼,“走私船。专跑‘遗忘群岛’和‘鸦港’之间,运些见不得光的货——诅咒物品、亡灵契约、还有一类人……”
“哪类人?”
“想找‘钟’的人。”她看向我,“和你一样的。”
威廉吹了声口哨:“哟,客人上门,还带着伴奏。要不要我弹个曲子欢迎他们?”
我握紧怀表,心跳又开始加速。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我握紧怀表,心跳又开始加速。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兴奋。
“洛伦佐,”威廉歪头冲我笑,手指在腰间的短火枪上轻轻敲着,“你说咱们是现在就冲上去打一架,还是先请他们喝杯朗姆酒,套点情报?”
“先喝酒。”伊莉丝已经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缆绳卷轴上,露出肩头那道暗红色的龙鳞纹身,“打起来之前,得让他们放松警惕。而且……”她勾唇一笑,“我今天穿了新裙子,不想弄脏。”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海盐和鱼鳞的靴子,又看看她那条明显不适合跳帮作战的酒红色丝绒裙,忍不住吐槽:“你这裙子是准备去总督府参加晚宴的吧?”
“时尚和战斗力,从不冲突。”她挑眉,“倒是你,船长先生,怀表别攥那么紧,再攥,它就要流血了。”
我松了松手,发现掌心真有点湿。不是汗,是那道裂痕渗出的暗红液体,像凝固的葡萄酒。我赶紧把它塞进衣兜,低声骂了句:“见鬼,这玩意儿怎么还带‘生理期’的?”
“别小看它。”威廉正了正帽子,压低声音,“这可是‘舌’,能听见时间低语的东西。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蹋它,非从坟里跳出来抽你不可。”
我翻了个白眼:“我妈要是活着,估计第一件事是抽你,因为你带我混进这种走私窝点。”
“哎,我可是正经商人!”威廉拍拍胸脯,“雾语者号上每一箱货都有通关文牒——至少伪造得挺像。”
正说着,骨弦号靠岸了。船身歪斜,像是用死人肋骨和棺材板拼出来的,甲板上站着十几个穿黑袍的家伙,领头的是个独眼女人,披着蛇皮斗篷,手里拄着根鲸骨拐杖。
“啧,”伊莉丝眯眼,“‘瞎眼’玛塔。她那只好眼能看穿幻术,小心点。”
“那我装傻总行吧?”我耸耸肩,顺手从旁边摊子上抓了串烤鱿鱼,“老板,记雾语者号账上!”
“又记账?上回的咸鱼钱还没结呢!”摊主老头哀嚎。
“下趟运到加勒比的香料翻十倍,你信不信?”我咬了口鱿鱼,烫得直哈气,“到时候分红!”